石室里的长明灯跳了一下。
慕容云岚蹲在地上,手指顺着阵法纹路往前划。她的指尖贴着冰冷的地面,从石棺底部出发,穿过大半个石室,在一处墙角停下来。眉头皱起来,又沿着原路划回去,这次更慢,每一寸都仔仔细细。
“不对。”她说。
孙老睁开眼。“什么不对?”
慕容云岚站起来,退后几步,把整片地面的纹路尽收眼底。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说不上来——这些纹路,和她学过的所有阵法都不一样。
现在她看出来了。
纹路的走向是从下往上,但灵力的实际流向是从上往下。灵气从灵脉被抽上来,经过石棺,但没有停在石棺里。它穿过了石棺,继续往下走,走到她看不见的深处。
“这间石室不是终点。”她转过头看着孙老和顾云初,“底下还有东西。石棺不是阵法的核心,它是个中转站。灵脉的灵气被引上来,经过石棺,然后送到更
孙老走过来蹲下,手掌贴地,灵力顺着纹路往下探。
他的修为比慕容云岚高得多,神识穿透力更强。灵力穿过石棺底部,穿透岩石,继续往下,往下——
他的脸色变了。
“底下确实有东西。”他收回手站起来,“很深。我的神识探不到底。”
顾云初也蹲下来,手掌贴地。
她比孙老更直接——合体中期的神识凝成一束,穿透岩石,一层,两层,三层。
每一层石壁都有阵法的痕迹,一层压着一层,越往下越古老。最底层的阵法,风格和她见过的任何阵法都不一样,粗犷、原始、带着一种蛮荒时代的气息。
她收回手站起来。“底下有一个人。在沉睡。”
慕容云岚看着石棺底部的方向。“慕容天极不是最
孙老开口。“把石棺移开。”
三人合力。慕容云岚和孙老推棺盖,顾云初站在棺尾维持平衡。
“一、二、三——”
棺盖缓缓移动,露出那道越来越宽的缝隙。石棺内部的全貌一点一点暴露出来——慕容天极的躯体。白发白须,面容安详,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肌肤之下有灵力在运转,沿着一套顾云初没见过的经脉路线缓慢流淌。
大乘。和底下那个人的气息不一样。底下那个人是大乘以上,慕容天极是大乘初期。
棺盖推开大半的时候孙老喊了一声“停”。
他探身往里看,目光越过慕容天极的身体。石棺底部有暗门,和棺底齐平,被慕容天极的身体压着。
慕容云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咬了咬牙。
“得罪了,爷爷。”
慕容天极的身体比她想象的要轻。
她没费太大力气就把他翻了过来——面朝下,手指还是交叠着。她把他轻轻放在棺底的一侧。
暗门露出来了。里面有两个凹槽,其中一个里面放了块黑玉。
孙老拿过黑玉,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随手把黑玉嵌进暗门上另一个凹槽——严丝合缝。
暗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隙越来越大。
洞口露出来了。黑暗从洞口涌上来。有风从底下吹上来。
孙老第一个。他撑起一道灵光,照亮脚下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顾云初跟在孙老后面,慕容云岚在最后。
石阶向下延伸。一盏茶的工夫,两盏茶的工夫,仍然看不见尽头。慕容云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闷闷的回响。
“慕容府的典籍里,从来没有记载过祖地有第二层。”
孙老没回头。“典籍是人写的。人不想让你知道的事,就不会写进去。”
慕容云岚沉默了一会儿。“慕容天极修的功法是什么?”
孙老还是没回头。“《太虚诀》。慕容氏祖传的功法,历代家主都修这个。”
“历代家主都修这个,为什么只有他来这里了?其他人不知道底下有东西?”
她顿了顿。“还是说其他人来过了,但是没下去?”
没有人回答。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石壁上开始出现水珠,一串一串的。
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道石门,比上面那扇更大更厚。门上的阵法纹路密密麻麻,比上面的复杂得多。
纹路风格和上面那道门截然不同——上面是慕容天极的手笔。
而这道门上的纹路更古老、更粗犷,刻在石头上的每一笔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刻这门的人,修为远在慕容天极之上。
顾云初用老办法,灵力沿着纹路往里渗。但她很快发现行不通。
上面那道门用的是“锁”,这道门用的是“封”。锁可以开,封只能解。要解封,你得懂这套阵法语言。
她不懂。孙老也不懂。
慕容云岚从后面挤上来,蹲在石门前,手指顺着那些古老的纹路走了一遍。
“这是血祭阵法。”她说。
孙老的眉头皱起来。“你确定?”
“确定。慕容氏祖祠的那座血池,和这个阵法是同源的。”
她的手指停在那道最深、最粗的纹路上,“血祭阵法的特点是‘认血不认人’。谁的血液和阵法的纹路产生共鸣,谁就能进去。其他人的灵力会被排斥。”
她站起来。“换句话说,这道门只有慕容氏的血脉能打开。”
孙老看着她。“你试试。”
慕容云岚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石门最中央的那个凹槽里。
血渗进去了。石门亮了一下——亮得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纹路上那层古老的、暗沉的光被激活了一瞬,几道浅的纹路亮了,最深的那几道纹丝不动。
慕容云岚的脸色白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着石门。“打不开。血不够纯。”
三人都沉默了。
顾云初走到石门前,将手掌贴在门面上,闭上眼。使用了从小世界里抽出来的灵力。
小世界在她丹田里缓缓运转。她把那些灵力凝成一股极细极细的线,顺着石门上的阵法纹路往里走。慕容云岚的血还在纹路里残留,那滴血激活了浅层的纹路,但深层的纹路还在沉睡。
她的灵力顺着慕容云岚的血的轨迹,一点一点往深处探。
石门没有排斥她,因为她在借道。借慕容云岚的血走的路。
最深的那道纹路亮了。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像多米诺骨牌,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
最后整座石门上的纹路全部亮起,那座沉睡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阵法,活了。
石门开了。
一股古老的气息从门后涌出来。不是风,不是灵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时间本身的味道。
门后是一间巨大的石室。
石室的正中央是一个灵池,池中是液态的灵气。
浓稠得近乎凝固,泛着淡淡的蓝光。
池边立着十二根石柱,每一根都有一人合抱那么粗,上面刻满了阵法和经文,有些经文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石室的穹顶上嵌着无数细碎的灵石,像星星一样排列成某种图案,发出微弱的光芒。
灵池中央悬浮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乌黑的长发散在身后,有几缕垂在胸前,在灵气池的微风中轻轻拂动。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密的血管纹路。
她的面容很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衣料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在蓝光中泛着淡淡的银光。长袍的下摆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慕容云岚站在灵池边缘,看着那个女人,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她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
“我见过她。”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慕容氏祖祠里挂着的最早的那幅画像。慕容氏的开创者,第一代先祖。画像
孙老的脸色也变了。“不可能。典籍上记载,慕容昭飞升失败,身死道消。”
“记载是错的。”顾云初说。
她的目光落在灵池边缘的阵法纹路上。这些纹路和慕容极天石棺上的纹路一脉相承,但更复杂、更精妙。慕容极天他学的就是这套阵法。他把这套阵法用在了自己身上,把自己变成了续命阵的一部分。
孙老蹲下来,手指触碰灵池边缘的纹路。
他的手指从纹路上抬起来。“续命阵。这是续命阵。”
“续谁的命?”慕容云岚问。
孙老看着池中那个沉睡的女人。
“续她的命。灵脉的灵气被引上来,灌进灵池,维持她的生机。她的身体在沉睡,但她的修为、她的境界、她的道,都没有散。灵脉在替她养着。”
慕容云岚看着灵池里那池液态的灵气,又看了看头顶的方向——那个方向躺着慕容极天。
“那慕容极天呢?他在上面干什么?”
孙老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退后几步,把整座石室的阵法纹路尽收眼底。
“他在上面,用自己的身体做容器。”
孙老的声音沉下去,
“这个续命阵不完整。它只能维持,不能修复。慕容昭的身体在沉睡,但她的生机在一点一点消散。灵脉的灵气只能延缓这个过程,不能逆转。逆转需要有人替她‘炼’。”
“炼什么?”
“炼灵气。”
孙老说,“灵脉的灵气是原始的、狂暴的、未经炼化的。直接灌进慕容昭的身体,她会承受不住。需要有人先把灵气炼化一遍,转化成和她功法同源的力量,再灌给她。”
他的手指指向头顶。慕容云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瞳孔猛地收缩。
“慕容极天在上面炼灵气。”
慕容云岚的脑子里“嗡”了一下。她想起上面那具石棺,想起石棺里那个白发白须的老人,想起他脸上那抹血色,想起他体内还在运转的灵力。
她以为他在续自己的命。以为他是个自私的祖先,为了多活几年,耗尽了慕容府的灵脉,让子孙后代给他擦屁股。
他不是。
他不是在续自己的命。
他是在用自己命给她炼灵气。
慕容云岚蹲下来,看着灵池里那池液态的灵气。
“她在这里睡了多少年?”
没有人能回答她。也许几万年,也许几十万年。慕容氏有记载的历史不过几千年。慕容昭的时代,在有记载之前。
慕容云岚蹲在那里,手按在灵池边缘,指节发白。
“慕容极天在上面给她当了几千年的过滤器。”她的声音很轻,“用自己的身体,把灵脉的灵气一口一口炼化了喂给她。”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毁了自己的身体,耗尽了慕容府的灵脉,让子孙后代给他擦屁股。他……”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人。
忠诚?
自私?
伟大?
愚蠢?
都是,又都不是。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长明灯的火苗在灵池上方跳动着,把慕容昭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长忽短,像在呼吸。
就在此时,灵池里的灵气忽然波动了一下。
顾云初最先感觉到。她的脚底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灵池中央的慕容昭身体也轻轻颤了一下,那些从她体内流出的灵力纹路开始不稳,像一条被搅浑的河流。灵气池表面泛起涟漪,一圈一圈,从中心向四周扩散。
池边的十二根石柱开始发出刺目的、暴烈的、像要炸开的光。
穹顶上那些灵石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密。
孙老的脸色变了。“灵池要炸了。”
慕容云岚猛地站起来。“怎么会——”
“续命阵在崩。”
孙老的声音很紧,“几千年的运转,阵法已经到极限了。灵气在往外溢,收不住了。”
顾云初看着灵池里翻涌的灵气,那些液态的灵气像开了锅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颗气泡破裂的时候都释放出巨量的灵气,狂暴的、未经炼化的、足以把一个合体初期修士撕成碎片的灵气。
她往前迈了一步。
“你要干什么?”慕容云岚抓住了她的手腕。
“进去。”
“进去送死?”
“进去把灵气压住。”
慕容云岚盯着她看了不到一息。“你疯了。”
“可能。”
顾云初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但灵气溢出去,整个极北荒原的妖兽都会暴动。暴动的妖兽会往南跑。南边是落星城。落星城里住着我认识的人。”
她看着慕容云岚。“你认识的人也在那里。”
慕容云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松开手。“我跟你进去。我的丹炉能吸灵气。至少能帮你分担一部分。”
孙老没说话,走到灵池边缘,双手掐诀。一道半透明的屏障从池边升起来,将整座灵池笼罩其中。
“阵法的崩裂。我能挡一炷香。一炷香之后,不管压没压住,都得出来。”
顾云初看着他。“孙老——”
“别废话。进去。”
顾云初转身,一步迈进了灵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