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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那头,凯莎静静地听完鹤熙这番长篇大论。
半晌,她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戏谑:
“你这算是在……心疼这个满脑子逻辑的怪物了?”
鹤熙闻言,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懵逼与惊恐。
“大姐,我的女王大人!你可千万别这么说!”
鹤熙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凯莎,甚至心虚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仿佛怕那个远在地球的男人能顺着网线听见一样。
“心疼?天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要是让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家伙,感受到我对他产生了哪怕一丝一毫心疼或者同情的情绪……你信不信,那家伙的反应绝对不会是什么感激涕零的感动!”
鹤熙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笃定地说道:“等待我的,一定会是他那被戳中逆鳞后,极致的愤怒!”
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但鹤熙甚至已经能在脑海中,完美且精准地模拟出司夜情绪失控发飙时的灾难场面了。
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男人,一定会用那双红得滴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用最冰冷、最刺骨的语气质问她:
“你怎么敢同情我的?!”
“你怎么敢心疼我的?!”
“你是在看不起我吗?!”
“见鬼……”鹤熙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一头银发,咬牙切齿地吐槽道,“对于他那种极度骄傲、把理智和尊严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来说,是绝对无法接受任何带有‘懦弱’和‘施舍’性质的情绪的。”
“同情这两个字,在他的字典里根本不叫安慰,那叫赤裸裸的侮辱!”
听着鹤熙这惟妙惟肖的惊恐模拟,通讯那头的凯莎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能把他的心理活动摸得这么清楚,连发火的台词都给人家想好了……”凯莎的声音里满是笑意,“你还敢说你心里没产生这种想法?”
被凯莎当场戳穿,鹤熙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重新瘫回了宽大的椅子上。
“唉……就算真的有,我也不敢表露出来啊。”
鹤熙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堂堂天基王被迫受委屈的无奈:“在他面前,我不仅不能表现出同情,甚至在表面上,我还必须得死死地维持住一种云淡风轻、对他的悲惨遭遇毫不关心的绝对理智状态。”
“只有当我表现得像个冷血的科研机器时,那家伙觉得自己的尊严得到了平等的对待,他才能放低戒备,心平气和地跟我好好说话。”
鹤熙咬了咬牙,“但凡我敢在刚才的聊天中,流露出一丝一毫那种名为同情的母性光辉……那位大爷,秒秒钟就能给我表演一个核爆级别的当场翻脸!”
闻言,通讯那头的凯莎却生出了一丝疑惑。
“如果同情和怜悯真的会让他感到极致的愤怒,那之前的彦呢?”
“彦、阿追和莫伊她们三个,在司夜身边晃悠了一个多月。在彦提交的日常汇报里,我看到了很多次,她们三个对司夜流露出那种明显的同情和不忍。可是……司夜并没有跟她们发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纵容。”
鹤熙翻了个白眼,吐槽道:“那是因为在这位来访者大爷的眼里,彦她们三个……就只是没断奶的小孩儿!”
“小孩儿?”
“确实,从物理时间上看,彦她们几个至少都活了几千岁,彦更是已经七千岁了。”鹤熙坐直了身体,认真剖析道,“可是凯莎,你比我清楚,她们这几千年的生命轨迹,大多数时间都是单调的、纯粹的。除了在战场上执行正义审判,她们其实并没有接触过多少真正复杂、阴暗的文明底层逻辑。”
“她们对于宇宙中那些苦难的认知,仅仅只是通过洞察之眼去‘查看’过那些冰冷的数据而已。在司夜那个在文明废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怪物眼里,她们就像是一群只在课堂上读过几本悲剧小说的温室学生!”
“她们没有真正经历过信仰的崩塌,没有面对过文明那种令人绝望的毁灭。说白了……就是她们这帮小年轻,还没被现实给狠狠毒打过!”
鹤熙深吸了一口气,“正因为没被毒打过,所以这帮小天使的内心里,依然对这个残酷的现实抱有太多‘幻想性质’的美好期待。”
“而在司夜那套极端理性的逻辑里,这种能够抛开残酷现实、凭空产生美好幻想的能力,就是‘小孩子’才能拥有的专属特质。”
“这种特质,他司夜是没有的。他根本无法在脑子里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幻想。除了真真切切摆在眼前的数据和现实,他不会对任何事物产生期待。”
“任何脱离了客观逻辑、脱离了冰冷现实的东西,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鹤熙无奈地摊了摊手,“所以,正因为彦她们脑子里还有那些不切实际的美好期待和幻想,司夜才会将她们视作不谙世事的小孩。再加上这几个小天使确实没有什么恶意,流露出的同情也是出于纯粹的善良……那家伙作为一个大人,自然也就懒得跟一群小屁孩一般见识。”
“但他妈的,我可就不一样了啊!”
鹤熙指着自己的鼻子,咬牙切齿地咆哮道:“我!天基王!一个活了几万年、从旧天宫时代的死人堆里爬出来、亲眼见证过最深沉的黑暗、早就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给抛得一干二净的老妖精!”
“在司夜的逻辑判定里,我是一个和他拥有同等阅历、同等思想高度的对等沟通对象!”
鹤熙瘫回椅子上,生无可恋地看着天花板:“他认定我不是小孩,他认定我可以理解他那种冰冷的思想和逻辑。”
“所以,在这种双方完全知根知底的对等情况下……如果我敢仗着自己那点无处安放的母性光辉去‘同情’他。”
“那就是骑在他脖子上拉屎——明知故犯!”
听完鹤熙这番解释,通讯那头的凯莎陷入了片刻的沉思,随后,她对司夜这个男人的行为模式,终于有了更深层次的清晰认识。
“原来如此。一个认死理的极端理性主义者。只要事物的运转在他的那套底层逻辑里能够完美自洽,他就可以包容,可以坦然接受。哪怕这些事物并不符合他的心意,甚至是他所反感的东西,只要符合逻辑,他都不会产生丝毫的愤怒。”
“因为在他的世界观里,存在即合理,只要逻辑自洽,他就能完全理解。”
“同样的道理,如果某种行为强行违背了这种逻辑自洽,在司夜眼里,这就跟完美的计算机系统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恶性Bug一样,会被他直接判定为‘错误’,从而引发他极端的纠正欲和愤怒。”
“换句话说……”凯莎轻笑了一声,“只要我们能彻底摸透他的那套行事逻辑,并且严格按照这套逻辑的边界来跟他相处,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将会是一个绝对安全,且绝对可靠的存在。”
“就是这样!”
鹤熙打了个响指,十分赞同凯莎的总结:“应付他这种死脑筋的逻辑怪,最大的好处就在于,他是绝对可预测、且高度可控的。你根本不需要去费尽心思地猜他今天心情好不好,因为他压根就没有所谓的心情。”
“至于相对应的坏处嘛……”鹤熙耸了耸肩,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只要你不去故意恶心他、不去反复横跳试探他的底线,基本也不需要有任何安全上的担心。”
“毕竟,在他的行为逻辑里,有一条最基础的判定机制叫做‘不知者不怪’。你不懂他的过去,你不理解他的痛苦,只要你没带着主观上的恶意,他完全不会怪你。但前提是,千万别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明知故犯!”
通讯那头,凯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抛开他身上那些让人感到压抑的极端理性部分不谈,其实……这人还算不错。”
“在年轻人的眼里,司夜这种犹如机器般死板的性格,或许会显得非常无趣,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但是在我们这种活了几万年的老家伙眼里……这种绝对的纯粹和死板,其实反而更令人感到安心。”
“是啊。”鹤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望着舷窗外的无垠星空,“搞清楚了这家伙的底层逻辑之后,和他待在一起根本不需要有任何防备。不用去勾心斗角,不用去揣测他的意图,只要顺着毛捋,他会是一个非常好相处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