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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熙听完这段充满绝望与无力感的文明战争史，陷入了许久的沉默。
大厅里只剩下茶杯里升腾的水汽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鹤熙才忍不住开口，“然后……在来访者文明濒临毁灭的时候，那个所谓的光之救世主，诺亚，就降临了？”
“不，还早。”
司夜摇了摇头，“来访者文明，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早在我当初提出全民清除记忆的计划被最高议会驳回之后，我其实就已经预料到了异生兽的第二次全面爆发。”
“而且，在第一波社会秩序崩塌之后，我在底层数据中发现，许多来访者的情绪阈值其实就已经出现了失控的迹象。”
“因此，我当时就断定，由人类情绪作为变量参与操控的第一代分子振动波武器，在未来的高压战场上，大概率会出现致命的操作失误。”
“所以，我没有去跟议会进行无意义的争吵。在他们还在庆祝第一场胜利的时候，我就已经独自待在实验室里，第一时间开启了新一轮的武器迭代研发。”
司夜抬起头，“与初代分子振动波使用的超声波共振原理不同，第二次，我是以宇宙最基础的力场为核心进行开发的重力分子撕裂波。”
听到“重力撕裂”这个词，鹤熙的眼睛微微一亮，她当然知道这其中的技术难度有多么恐怖。
“只不过，这项跨维度的武器开发耗时实在太长了。”司夜叹了口气，“我整整花了三十年的时间，才将其彻底研发成功并投入量产。而在那失去防线的三十年里，来访者的社会已经被异生兽摧毁得差不多了。”
“文明总人口锐减到原本的十分之一。异生兽在城市废墟中横行无忌，我们从高高在上的完美文明，变成了在地下掩体里躲躲藏藏的难民。”
“不过，好在第二代重力分子撕裂波的威力，比我预想的还要恐怖。它是通过超强的人造重力场，强行撕裂目标的分子间作用力，直接把体型巨大的异生兽彻底打散成原始的原子状态。”
“并且，为了防止之前的蠢事再次发生，这一次，我将重力分子撕裂波的所有射击操控权限全部剥离，完全设定为由超级计算机进行无情绪的精确锁定和打击。”
“然后，仅仅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遍布母星的所有异生兽，被重力武器彻底粉碎成了宇宙尘埃。”
“这一次，面对我这个力挽狂澜的‘救世主’，最高议会再也没有提出任何愚蠢的质疑。他们全票通过了我的提案，同意调动最高算力，集中消除所有幸存者脑海中有关异生兽的一切记忆，以防止这种极端的负面情绪再度爆发。”
鹤熙听到这里，眉头却再次皱了起来。她忍不住问道：“既然都已经成功消除记忆了，那难道这中间……还有什么无法解决的问题吗？”
“这里有一个致命、甚至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完美解决的逻辑漏洞。”
司夜看着鹤熙，“你觉得，是消除所有人的记忆好？还是只消除部分人的记忆？还有最关键的一点……这记忆，究竟该消除到什么程度？”
“异生兽的降临，导致来访者的文明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满目疮痍的废墟、无数死去的同胞……这些都是实打实存在的客观物理痕迹。”
司夜的声音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对于那些幸存者，我可以强行洗掉他们脑海里关于‘异生兽’这个怪物的具体形象。可是，关于他们那些在灾难中逝去的亲人、爱人和朋友的记忆呢？他们是如何死去的？这座城市是如何变成废墟的？这些记忆的空白，又该怎么填补？！”
鹤熙的眼神猛地一变，作为顶级学者的她，瞬间反应了过来：“记忆的逻辑不通？！”
“如果你们来访者文明的所有生命体，都跟你一样有着强大的思维逻辑和探索本能。那么，这些被强行抹除后留下的、充满违和感的逻辑空白，必然会引发他们强烈的探究欲望！”
鹤熙顺着司夜的思路，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旦他们开始探究，开始寻找废墟背后的真相……那群天才就会在废墟中，将原本被消除的恐怖记忆，再次一点一点地拼凑出来！”
“就是这样。”
司夜苦笑了一声，“在异生兽阴影被强行删除的百年之后，整个文明无法遏制的求知欲和对那段空白历史的怀疑，让越来越多的人渴望得到真相。”
“结果就是，在他们拼凑出答案、得知真相的那一瞬间，那份被压抑了百年的悲伤、愤怒、仇恨和绝望，以一种更加恐怖的姿态，再度全面爆发了！”
“第三次异生兽战争，如期而至。”
司夜靠在沙发上，“这一次，我们陷入了长达百年的漫长拉锯战。我只能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继续待在实验室里开发更具杀伤力的新武器。花了百余年的时间，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我们终于再次赢下了第三次战争。”
“可是，赢了之后呢？怎么彻底解决这个陷入死循环的问题？”
“当时我主张，将所有关于异生兽的绝密数据全部保存在文明最核心的超级计算机里，设置最高级别的加密权限。然后，将相关信息列为绝对的禁令，严禁任何人进行研究和探索。强制所有人，彻底忘记这东西的存在。”
“但这一次，我的提议遭到了强烈的抵制。幸存者中有一大半的人，坚决反对这种遗忘一切的‘懦弱’做法，他们拒绝这种抹杀式的逃避。”
司夜看着鹤熙，“他们觉得，既然危机已经出现，来访者就应该彻底抛弃过去那种停滞了五万年的安逸和平。我们应该再度开启进化的道路，去追求更高维度的技术和力量！他们质问议会：我们既然能消灭异生兽三次，为什么不能继续发展科技，永远地消灭它们？！”
“内部的意见出现了严重的断层，删除记忆的提案迟迟得不到落实。”
“关于文明的未来，到底是继续进步、追寻更强大的力量来对抗怪物；还是选择消除一切记忆、闭上眼睛当个瞎子，继续维持过去五万年的虚假稳定？”
“保守派主张消除记忆，保全火种；激进派主张全速发展军工科技，以绝对碾压式的暴力将这种诡异的生命彻底从宇宙中抹除。”
司夜的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悲哀：“在无休止的争论和猜忌中……来访者文明的内部战争，爆发了。”
“而与此同时，在战火和仇恨的滋养下，第四代异生兽……再度开始在废墟中萌芽。”
“我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了。”司夜摇了摇头，“除了继续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研发更强大的武器之外，我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
“我管不了激进派和保守派的意识形态之争，我也无法用武器去阻止自己同胞之间的疯狂屠杀。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曾经完美无瑕的文明，在内战和怪物的双重摧残下，一步步走向深渊。”
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鹤熙看着眼前这个背负了一个文明兴衰的男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再然后……”
司夜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类似于敬畏的情绪。
“当我在实验室里，看着满目疮痍的母星数据，以为来访者文明终于要在此刻画上句号的时候。”
“那道光……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