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二柱回来的那天,是夏初。辽东的榆树叶子正密得透不过风,把院子里的日头筛成细碎的金箔,一片一片,安安静静落在青砖上,碎而暖。
他是自己走回来的,没叫任何人接。
一个人,推开总兵府的角门,就这么进来了。
守门的兵认得他,愣了一瞬,转身便往里跑着通报。
田二柱就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那棵老榆树,望了好一阵,他走那年,树冠还没这样密。
如今叶子一层叠着一层,把枝桠压得圆滚滚、厚墩墩,像是把这一年里头所有流走的日子,全沉甸甸地长在了里面。
李承风出来时,田二柱正那样立着。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回来了。”
“回来了。”李承风走到他面前,将他从头到脚细细看过。
比走的时候瘦了,黑了。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是在那边经过许多事之后,沉到底又浮上来的那种稳。
不是从前那股利刃含在鞘中的紧绷,是当真看透了一些什么之后,才淀下来的稳。“还好?”
“还成。”田二柱说。就这两个字,没再多讲。
李承风也不再追问。“进来,坐下。先吃点东西,赶了远路。”
两人进屋,伙计端上吃的。田二柱坐下,把那碗汤端起来慢慢喝,不急。喝完,搁下碗,抬起头,看向李承风。“大人,”他说,“我在那边,想了许多事。有几桩,一直想当面跟您讲。”
“讲。工夫有的是。”
田二柱讲的,比李承风料想的,要多得多。
他在辽河对岸待了将近一年。这一年,不单是传信——他在生活。
和那片地上的汉人一道,过着被清廷管束的日子。他看见了那些人的脸,看见了他们日复一日的模样,也看见了清廷的规矩是怎样一条一条,硬生生压进他们日子里去的。
他说:“那边的汉人,跟咱们这边,没什么两样。也是种地,也是过日子。就是头顶上那面旗,不一样。”他顿了一下,“有些人,认了,就这么过。有些人,认了,心里头却没认。还有些人——”他停住,将那片刻的沉默按了按,“一直在等。”
“等什么?”李承风问。
“等一句话。等有人告诉他们,南边,有人在。能打,能赢。”他把手搁在桌面上,“大人守住宁远的消息,传到那边,快得很。那些一直在等的人,那几日,连说话的神气,都跟从前不一样了。”
李承风将这件事在心里压了一遍,没出声,由他往下说。
“那个何进,”田二柱接下去,“在大人守住宁远之后第三天,来找我了。他说,他想换条路。清军那边,他不想再待了。他问我,你们那头,要不要他。”
“你怎么答?”
“我说,要。但不是眼下。叫他先等着,等一个最妥帖的时候,把他能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备齐。等时候到了,一道过来。”田二柱说,“他应了。他说,他可以在那边再等。可大人这边,得给他一句准话。”
“给他。你回去以前,叫我想一句,你带过去,或是从你们那条线传过去。就一句——‘等你。你的位置,留着。’”
田二柱点头,把这话收进心里。“好。”
说罢了正事,田二柱又坐了片刻,讲的便不再是情报了。他说起在那边遇上的那个老猎人,说那老人怎样教他辨认风向
。说起有一回,他险些撞上清军巡逻队,缩在一垛干草堆里,硬生生憋了将近两个时辰。“憋出来,头一桩事——去找了两颗野果子吃。”他停了一下,“那是我那一年,吃过最甜的东西。”
李承风全听着,不打断,偶尔接一句。就这样,把那一年,静静陪他数了一遍。
王三顺在门口张了好几回,每回瞧见田二柱,都不知张嘴该说什么。最后索性推门进来,将一包炒花生搁在桌上,撂了句“欢迎回来”,便扭头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平日快了一拍——是那种高兴得收不住脚的快。
傍晚赵猛来了。进门将田二柱上下打量一眼,只道:“比走的时候,结实了。”
“那边没什么好吃食,倒是跑得多了。”
“跑得多好。”赵猛说,把砍刀在肩头换了个向,“往后咱们这边,正用得上你跑。”这大约便是赵猛的欢迎辞了。说完转身便走,两个人,谁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妥。
张虎末了一个来。攥着他那包炒瓜子,二话不说倒了一半塞进田二柱手里。“在外头憋了整一年。回来,嗑两口,松泛松泛。”
田二柱接了那半包,拈一颗搁进嘴里嚼了嚼。“还是这儿的味道。”他说。声音里有一缕极细的东西,说不清,却是真真切切的。
夜里,李承风与田二柱在院中坐了一阵。那棵老榆树在夜风里簌簌响着,叶片细密,擦出极轻柔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恰恰好地,贴在耳畔。
田二柱开口,讲了今夜最末一桩心事:“大人,我在那头,琢磨了一件事。琢磨了很久。我觉着——咱们终究要做的那桩事,不单是打赢。”他顿了一下,“是叫那边的人,也能像宁远这里一样。有人守着,有地可种,有日子可过。”
他把这想法往外掏得有些慢,像是在把一件搁在心里许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托出来,“这话,也许讲大了。”
“不大。”李承风说,“我想的,就是这些。”
田二柱把这回答停了短短一拍,嘴角动了动。那一动,在他脸上是极稀罕的,一种卸下什么之后的轻松。“好。那就,做。”
“做。”
两人在院中又静静听了一会儿夜风。那棵榆树,还在。那些叶子,还在。宁远城的夜,还在。不论到了何时,都在。随后,各自回去,睡下。
田二柱在宁远城的头一夜,便是这样过的。
在老榆树下,把想说的话说尽了,把该听的话听进了。然后,倒头睡去,睡得很稳,是那种当真回到了家,才能有的稳。
第二日,田二柱去见吴墨。两个人关起门谈了将近两个时辰,将他守在对岸那一年里亲眼看见的、亲身觉到的一切,系统地理过了一遍。
吴墨逐条记录,沈秋月在一旁,将那些信息依时间线与紧要程度一一分类。下午,苏婉宁也加入了进来。她从锦衣卫的旧路数出发,将田二柱带回的若干细处逐一核验——有几条,与她从前渠道里的信息彼此能对上,便夯得更实了;
有几条,是全新的,补进去,叫整幅情报的图,又完整了一截。这过程中,田二柱不急不躁,问到哪一处,便认认真真地答。
那种认真,是他在对岸那一整年里,把每一件事都用眼睛仔细咂摸过之后,才有底气攒下来的东西。
傍晚,吴墨来寻李承风,将今日理出的东西递上去。“大人,田二柱带回来的,是到眼下为止,咱们对清廷内情,啃得最透的一回。”
李承风翻了翻那份整理。“好。田二柱往后,我想叫他做一桩事,不是再回去,是就在这边。把他识得的那批人,和他摸透的那片地方,做成一份完整的记录。往后用。”
“他自己,怎么想?”
“我去问他。”李承风站起来,“这事,要他自己点头。不硬派。”
他去找田二柱,将这事讲了。
田二柱听完,想了一想,说:“大人,容我先歇两周。再动手做这桩活。”
“行。”李承风没打半点磕绊,“你几时歇足了,几时来。不急。”
田二柱点点头。“谢大人。”他顿了一下,“两周,我会预备好。”
“好。就两周。你先把自己,照管妥了。”
田二柱应了,望了李承风一眼。
那眼神里头,有一层他极少流露的东西,是被认认真真相待之后,才会浮出的那种平和。他又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李承风立在原地,朝他离去的方向看了一刻,回身,去做自己的事。
这部机器,从今日起,多了一枚极要紧的齿轮。
这枚齿轮,在风霜里转过整整一年,比走时更好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