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赵猛动了手。
消息是天亮之后传回来的。吴长庚安插在中途的接力斥候,拼了命送回来一块巴掌大的布,上面字极小,是赵猛的亲笔:
“前锋昨日傍晚入伏,我等到子时动。击溃前锋约一千五百骑,缴马约三百匹。对方退回北岸重新集结。我伤亡一百一十二人,战死三十一人。”
“清军主力明日便到,前锋已知此处有伏,下回不会再走此路,需大人另作部署。”
李承风把这块布从头看到尾,将每一个数字牢牢压进脑子里。
击溃前锋一千五百骑,己方战死——三十一人。这个比例,放在这个时代,是不可思议的。
以一千五对两千,清军精骑对练了整整两年的步卒。
清军折损一千五百,己方战死三十一。这个结果只说明两件事:赵猛那个等到凌晨再出手的判断,对了;这两年闷头磨刀似的训练,真磨出了东西。
他将那块布搁在桌上,让吴墨与苏婉宁各自看过。两人都默了一瞬。
吴墨先开口:“前锋给打退了,主力明日便到。多尔衮会怎么走?”
苏婉宁紧接着接上:“不会再钻那条路了。他会从侧翼绕,要么更西,要么直压城下。
前锋吃了这一记,会逼他重新掂量咱们的斤两,不会再轻飘飘地往上撞。”
“所以,”李承风说,“接下来,是真正的硬仗。不再是伏击,是硬碰硬。”他将地图展平,把宁远城的位置与清军可能的迂回线路重新比过,“赵猛,我要他今天就撤回来。不能搁在外头。主力压上来,他扎在外面,是被人包饺子的险棋。”
“撤回宁远?”
“撤。把两千人并进城防。”他说,“外头的仗,今天暂且不打。等清军主力到了,看他们怎么落子,咱们再定下一步。”
信发出去了。命赵猛今日之内撤归宁远,同时告知:战果已悉,打得好。
赵猛在午后回来了。带着那支两千人的队伍。挂彩的,约莫两百,但还能自己走回来的、还能再战的,有一千八百出头。
他跨进总兵府,直直戳在李承风面前。脸上多了一道新伤,从颧骨斜拉到下颌,是马刀划的,已结了痂,不算深,可瞧着狰狞。他自己像是浑然不觉,就那么杵着,等李承风开口。
李承风看了他一眼,只道:“打得好。”
赵猛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多尔衮亲自来,这回不一样。”他说,“我在外头看了,前锋那批骑兵,比从前碰过的清军,训得更好。我那边伏击的收效,比上回石门沟差了一截。”
“差在哪儿?”
“有人到最后关头醒过味儿来了,就地拢起一股反冲,把我左翼撕了个口子。那三十一个弟兄,大多折在那个口子上。”赵猛语气平平板板,不是自责,是复盘,“我封口子的速度,慢了半拍。”
“好。记住了,往后不犯。”李承风说,“今天先歇。明天清军主力到,有你的位置。”
赵猛点一下头,转身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比来时少了一丝气力,是真累了,但没散掉,还是实的。
那天傍晚,黄四来找李承风,撂了一件事:“今儿城里,有几个人想跑,让我拦下了。问他们怎么回事,说怕。清军来了,怕守不住。”他顿了一下,“大人,你要不要跟全城的人说几句话?”
“说什么?”
“就说,能守住。”黄四这个人,一向直,“老百姓不晓得咱们备了多久。他们只瞧见清军黑压压来了。他们怕。你说一句,顶我说十句。”
说得对。
李承风即刻叫人传话,把宁远城里留下的百姓拢到城南那片空场,他去讲话。
来了四五百号人。有老人,有妇孺,有那些在守城这桩事上心里还悬着的人。他们挤在场子上,把他望着,目光里既有惊惧,也存着等待。
李承风就立在众人前头,撂了三句:
“清军来了,人数比咱们多,这是实话。”
“可宁远城,守过。不止一回。每一回,都守住了,这也是实话。”
“我在这不走,你们也甭走,宁远,我守。”
就这三句。没讲大道理,没许空头愿。不过是三件实实在在的事——清军到了、宁远守过、他不走。
场子上静了一忽儿,然后有人开始往回走,不是逃,是回家。
黄四在边上,把从头到尾瞧了个遍。“就三句,”他说,“比啥都管用。”
“废话多了,没人信。真话,少,但实在。”
两人往回走。宁远城的傍晚,有炊烟,有孩子的叫声,有不知哪家飘出来的饭香。
是那种活泛的、真切的气息。不是英雄气,就是日子。、寻常日子,还在过。这些东西,才是他要守的,不是冷冰冰的城墙,是城墙里头这些活生生的气息。
入夜,斥候传来最新消息:清军主力,明日午后,将至宁远城北五里。
李承风把消息交给沈秋月更新到图上,随即将所有人眼下位置最后确认过——
赵猛,城内北线,整合完毕;
黄四,北门守备,就位;
周大壮,东线,就位;
苏婉宁,城防总指挥,就位;
吴长庚,斥候,全线在位;
吴墨、沈秋月,情报,实时更新。
每一块,都钉在它该在的格子。
他将这张清单最后扫了一遍,合上,起身踱到院里,在夜色里望了那棵老榆树一眼。今天,已先赢了一阵。赵猛那一仗,是开头。明日,才是真正的主场。
把树看完,他回屋,吹灯,躺下,今夜须睡好。
睡前,门被轻轻叩了两下,轻,是云清瑶的敲法。
李承风说“进”。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东西,热腾腾冒着气。
“骨头汤,现熬的。”她把碗搁在桌上,“喝了,暖胃,睡得瓷实。”
李承风望望那碗汤,又望望她:“你今儿……”
“今儿进了城。”她说,“我晓得你说过,临阵时叫我走。可我没走。”她把那碗汤又往他面前推了半寸,“我有我自个儿的安排。若城当真破了,往南的路我认得,不用你挂心。”她顿了一下,“可在那之前,我不走。”
这话,和上次守城前她说的,是同一个方向,却比上一回更直,没有留半步退路。
李承风端起碗,一口一口喝下去。
热的,从嗓子眼一路滑进肚里,把这一天积攒下的紧绷,松开了一点点。
“好,你的安排,我不拦。”他搁下空碗,“可若有一丝危险的苗头——今晚就往南,不必等我开口。”
“好。”她站起来,“行了。喝了就睡,别只顾琢磨。”
走到门口,她停了半步。没有回头。“明日,我在这,等你打完。”
说完便走。走廊里的脚步轻而实,消没在夜色里。
李承风将那只空碗看了一眼,推到桌角,吹灭灯,在黑暗里躺下去。
“等你打完。”四个字,压在心口,是一种知道它在那儿,便足够了的份量。
他阖上眼,把一切都推远,把明天将要压来的一切,也推远。
只留下此刻的黑暗,和手心里还残存的那一点骨汤的暖。
然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