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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0章 连环消息
    九月,三条消息赶在同一周里到了,像是彼此约好了一般,接连砸下来。

    

    第一条,是何进送来的。经田二柱转手,比预想的早了将近两周。信里写的,是清军在辽东以南的粮草储备点分布。

    

    标了位置,标了守备兵力,标了补给频次。

    

    那信息的精度,让李承风拿着那张纸和田二柱之前传回的消息逐一比对之后,心里有了底对得上,出入不大。

    

    他把这条消息交给苏婉宁去核。苏婉宁花了两天,从她自己的旧渠道追了几个细节,回来说:“是真的。那几个储备点,有两个跟我从前在锦衣卫旧档里见过的一致。那条渠道在大明亡后虽已散了,可留下来的信息,有一部分还有参考价值。”

    

    李承风把何进这头一条情报,定性为“可靠”。让常平回过去:“消息已核实,可靠。合作继续。第二条,等你方便时,照原样送来。”

    

    这颗棋,落稳了。

    

    第二条,是宋志远来的。走的商路,中间折了三道手,费了些工夫。内容是多尔衮对辽东的最新态度。

    

    “据在下所知,谭铭回去后禀报:辽东实力不弱,总兵李承风其人,不好判断——不像顺服,也不似对抗。多尔衮听后,撂下一句:‘此人,看着。’”

    

    “看着。既不是打,也不是拉拢,是观察。可见多尔衮暂时不会妄动。辽东有一段窗口期,请大人善加利用。”

    

    “看着。”

    

    李承风把这两个字搁在桌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这是多尔衮的判断,是这个时代他最难缠的对手,给出的一道临时判词。

    

    看着不动,因为那看着的人,一直在,一旦他改判,来的就不再是使者,而是骑兵。这扇窗能敞多久,不知。可窗既开着,就得用,往满里用。

    

    第三条,是云清瑶带来的。不是商路消息,是她自个儿的判断——这很稀罕。她平时从不轻易把判断往外掏,摆出来的全是事实,让人自个儿去断。这回,她自己开了口。

    

    “我觉着,往南走,是时候了。”

    

    “怎么说?”李承风问。

    

    “辽东这一块,你已经稳住了。”她把手放在桌上,讲话时那双手一直很稳,“可往后,辽东不会是终点。你的路,要往南,往内地走。眼下南边乱,各路人马都在争。辽东若能往南边伸过去——不是打,是布线,先把眼睛张开。”

    

    她顿了一下,“我在南边有商路,可你这边情报的眼睛,南边还是空的。这是个缺口。”

    

    李承风把这判断听完,沉默了片刻。“你说的,我想过。只是一直没寻着合适的时机。”他把事在脑子里展开,“往南布线,得有人,有渠道,还得有层说得过去的身份。不能单是探子。”停了一下,“你手头,有没有合适的人?”

    

    “有一个。就是早前提起过的周仁昌。他在南京有铺面,认得人多。我可以去信,让他做你那边的一个节点。”她停了半拍,“可这桩事,他得知道是在为谁做。你亲自去信,他会认。若只从我这儿转一道,分量就差了些。”

    

    “信,我来写。你帮我搭个桥,把背景说一说。具体的,我自己跟他谈。”

    

    “好。”云清瑶把手从桌上收回,“这封信,今天就写。我这边也同时给他去一封。两封一起发,到他手上,前后脚到。他会明白的。”

    

    “好,谢你。”

    

    她摆了一下手。这回连“不用谢”都没讲,就那么摆了一下,站起来走了。走廊里的步子,是她一贯的——不快不慢,有方向。

    

    那天下午,李承风与吴墨把三条消息摊在一处,重新理了一遍。

    

    “何进,田二柱,宋志远,苏婉宁,现在再加一个周仁昌——”吴墨将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列在纸上,“大人的网,在这半年里,从辽东一地,已经伸到了:

    

    清廷腹心——何进,辽河两岸——田二柱,京城——宋志远与苏婉宁,南方——周仁昌。”

    

    “还不够。中原,眼下是空的。李自成的残部在那里,各处军阀也在那里。那片地的消息,我们两眼一抹黑。”

    

    “中原……”吴墨把这两个字写在纸上,“一时半刻,在下想不出好路子。中原太乱,没一条稳当的渠道可用。”

    

    “暂且放着。先把周仁昌这根线立起来。他在南京,南京是南明的地盘。有了那条线,往中原探,或许能转上一道。”

    

    吴墨把这个思路记下。“大人,这网越织越大了。可大网有一个毛病——进来的消息一多,分析的人就跟不上。”他顿了顿,“苏姑娘来后,甄别这块强了一大截。可分析,还是在下一个人扛。有时觉着,有些方向,来不及想透。”

    

    “你缺个帮手。”

    

    “是。”吴墨这回坦坦然认了,“不是在下扛不住,是信息量当真大了一截。”他把帽子扶了扶——今天扶得周正,“大人若有合适的人,在下愿接。”

    

    “我寻摸寻摸。不急,我记下了。”

    

    吴墨点头,把那张纸收好,走了。

    

    李承风把三条消息在心里各自又压过一遍。推开窗,秋风涌进来,带着辽东这个时节草木收敛的气息。三条消息,各有各的斤两,各有各的指向。加在一起,是一张正往外铺展的网——不止他一个人在织,是所有人都在织。有心的,无意的,可都在。

    

    他在风里站了一会儿,把窗带上,重新坐下。铺纸提笔,写今天的两封信——一封给周仁昌,一封给常平,让他把何进那头的情况整一份给苏婉宁,开始盯那几个储备点后续的变动。

    

    写完,他又摸出日志,把今天这三条消息,各用一句话压进去——

    

    “何进:可靠,合作继续。”

    

    “多尔衮:看着,窗口在。”

    

    “南线:周仁昌,开始。”

    

    三行字,把今天压实了,妥帖放好。

    

    他合上日志,把灯拨亮,就着光将今日文书全部批完。不留到明天——今天能结的,今天就结。这是他接任总兵以来一直攥着的习惯,文书不过夜,第二天清清爽爽从头起。

    

    快收尾时,张虎探进半个脑袋。“还在批?”

    

    “快了。有事?”

    

    “没事。就瞅瞅。”他在门框上靠着,把屋里扫了一圈,“你今儿消息多。我在门口守了大半天,进进出出的。”他顿了一下,“都是好消息?”

    

    “比坏消息多。”

    

    “那就行。走了。”他往外迈了两步,又回头,“李承风——”叫的是名字,又是名字,“你那日志,写没写今儿我替你守了半天门的事?”

    

    “没写。”

    

    “那你写上。”张虎一本正经,“今儿门口情形挺紧的。云小姐来,苏姑娘过,吴墨进出四趟,常平三趟。我一直在。这是正经活计。”

    

    李承风被他这话说得顿了笔。他把最后那份文书批利索,搁好,重新翻开日志,翻到今天这一页,在三行字底下,又加了一行——

    

    “张虎,守门,半天。认真。”

    

    写完,合上,推到一边。“写了。”

    

    张虎从门口往里抻了抻脖子,朝那本日志瞄了一眼——隔得老远,压根瞧不清半个字,但还是点了点头。“好。那我走了。”

    

    李承风看了那盏灯一眼。细而稳,把整间屋子照得清清楚楚。

    

    不亮堂,可够用,一直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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