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京城那边的消息到了。
宋志远送来的,跟往常商路上那些信不一样,这封走的是他自个儿的私人渠道,信封口子上押着一个特殊的记号,是他们之间约好的“紧急”信号。
信里写了两件事:
“其一,多尔衮近日在朝议上,专门提了辽东。问辽东总兵李承风其人如何。朝中有人答:此人悍勇,不服管束。多尔衮听了,沉默许久,未置可否。”
“其二,清廷已派出一名使者,往辽东来了。名义是‘宣抚辽东百姓’,实则是来摸底,看辽东的虚实和意图。此人三日内应到宁远,请大人有所准备。”
李承风把信看完,放下,叫人把吴墨和常平喊了来。
“多尔衮注意到我了。”他把信递过去让他们看,“而且派人来探。这件事,你们怎么断?”
常平先看完,头一个开口:“使者来,意在摸底。大人若太强硬,他们会认辽东是块硬骨头,暂时不好啃,但也会顺手把咱们标成‘待除的威胁’;若太顺服,他们会觉得辽东可以吞,可吞下去的代价,就是咱们的自主。”
“所以,”吴墨接了话茬,“两条道都不好。真正要做的,是让他们摸不着,既不让他们以为这块肉能轻松叼走,也别一下戳怒了他们。让他们觉着,动这儿,本钱太大,不划算。”
“具体怎么弄?”李承风问。
“示强,但不挑衅。”吴墨说,“让使者亲眼瞧见辽东的兵力,知道这儿有实实在在的家伙。可同时,礼数上周周全全,不让他挑出毛病。”他顿了一下,“多尔衮这个人,是精明透顶的统帅。他不会为了脸面去打一场本钱太高的仗。他要是算下来,打辽东划不来,就会先撂着,转盯别处。”
“好。”李承风把这个路子接稳了,“来的使者,叫什么?”
“信里没提。”常平说,“在下去查。”
“查,另外,让赵猛今天就过一遍北边的城防,训练计划也调一调,使者来这三天,每天照常操练,不减,让他们看。”他停了一拍,“但不用刻意去演。就是正常练,正常做。”
吴墨点头:“大人这‘正常’二字,才是最不好拿捏的地方。”
“我知道。所以让赵猛来。他不会演,他就是正常。”
使者第三天到了。是个汉人,吴三桂旧部出身,姓谭,叫谭铭。
四十出头,办事滴水不漏。一进宁远城,头一件事是先到总兵府规规矩矩递了拜帖,等着李承风接见,没有自作主张满城乱转。
这个开场有分寸。
李承风在偏厅见他。礼数周全,不冷,也不热,就是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差。然后问他此行目的。
谭铭说,奉摄政王多尔衮之命,来辽东宣抚。望总兵大人和辽东百姓能在新朝治理下安居乐业,云云。
官话。
李承风把这些官话听到底,等他说完了,才开口:“谭大人远道辛苦。宁远这边,欢迎大人随处看看。有什么想了解的,直说。我让人陪着。”
就这一句。不推,不挡,也不设限。让他看,但主动权,稳稳攥在自己手里。
谭铭接了这句话,眼神里有一丝东西闪了一下,是那种被意料之外的坦然接住的神情。他原以为对方会推脱,或刁难,或端架子。
结果什么也没有,就是大大方方一句:看吧。
第二天,谭铭跟着赵猛,在操练场看了整整一上午。
看了合练,看了骑战演练,看了斥候出城操演,什么也没落下。赵猛全程陪着,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不少说。
那种闷声不响的实在,反倒比任何漂亮说辞都压秤。
下午,谭铭来见李承风。坐下,谈了一个时辰。
问粮草,问兵力,问城防。每一个问题李承风都答。答的都是真数字,没夸大,没缩水,就是实的。
最后,谭铭把那个真正想问的问题端了出来:“李总兵——对清廷,是何态度?”
“我没有态度。”李承风说,“我的态度,是辽东这片地上的人能活着,能吃饱饭,能不被战乱卷走。谁能让这件事成,我和谁合作。”
这个回答,模糊,却真实。不低头,不对抗,就是把底牌亮得干干净净——辽东的人能好,别的都好说。
谭铭把这话消化了一阵。“那,若是清廷与辽东之间发生冲突呢?”
“冲突的由头是什么,决定怎么处置。不是每一桩冲突,都得打一仗才能解开。”
谭铭沉默了。没再往下追,把那本记录册合上,起身道:“大人,在下回去之后,会如实禀报。谢大人款待。”
“谭大人辛苦。”李承风站起来,“留下吃顿饭。伙房备好了,一起用,饭后再走。”
谭铭接了这个邀。两个人坐下吃了一顿饭,话不多,但饭是实在的。伙房做了几道辽东本地的家常菜,不是刻意端出来的席面,就是日常伙食。让谭铭瞧见——这儿的烟火,是真的在烧。
饭后谭铭告辞。走到宁远城门口,勒马停了一瞬,回头把这座城的城墙看了一眼。
然后他翻身上马,走了。
谭铭一走,吴墨头一句话就是:“他会怎么报?”
“不知道。”李承风说,“可他看见了实在东西。那些东西自己会说话,不用我帮腔。”他把茶杯端起来,“让他去报。多尔衮是个会算账的,他会算——眼下打辽东,划不划算。”
“要是他算了,觉得划算呢?”
“那就打。”李承风说,语气平平的,“可打,比不打,难。”
吴墨把这两句话搁在脑子里转了一下,点点头,合上册子。“大人,你今天那句——‘谁能让辽东的人活着,我和谁合作’——在下觉着……”
“说。”
“这句话,往后会变成一个极要紧的表态。不止对清廷,是对所有人。南明,李自成的残部,往后还会冒出来更多的……”他顿了顿,“大人是在昭告一种立场——辽东这块地,不依附任何一方。只依附它自己的人。”
“是。这是我想说的。”李承风把茶杯放下,“也是我要做到的。”
吴墨在对面坐了片刻。那顶帽子,这段日子越来越少歪了。今天,是正的。他抬手轻轻摸了摸,站起来。“在下去做事了。”
他走了。李承风在屋里,把那句“辽东只依附自己的人”在心里夯了又夯。然后起身,去操练场,把今天收操的光景最后看上一眼。
傍晚的操练场,尘土里浸着夕阳。那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沉,压在辽东的黄土地上,不移,不散。
他在场边站了一阵,把这一整天的事压瓷实了,妥帖放好。
谭铭来了,看了,走了。那是一颗棋,落下去了。结果,等多尔衮来落。
他这边能做的,已经做了。接下来,等。等的工夫,做别的事。
王三顺跑来,说赵猛问今晚夜间巡逻怎么排。李承风说照常,不用加,让赵猛不必多费神。王三顺又跑了。
赵猛从另一头走过来,站到他旁边,把操练场上那些拉长的影子也看了一阵,开口道:“那个谭铭,上午看合练,问了我一个事。
问辽东的兵是不是真练过。我说是。又问打过仗没有,我说打过。他问赢了没有,我说赢了。他就没再问了。”赵猛顿了一下,“他最后看我那一眼,我见过。是碰上了真正练过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眼神。”他把砍刀扛上肩,“他回去,会说实情。”
李承风把这段话听进去了。“谢谢你,今天做得好。”
赵猛嗯了一声,走了。
那背影,跟他第一回见他时一样,沉实,不多话。
十二年前的萨尔浒没有磨掉他的锐,只把那锐藏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