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总兵的印,比李承风想象的要沉。
不是掂在手里压秤的那种沉。
是铜的,方寸大小,侧面刻着“辽东总兵关防”六个字,包浆浑厚,老物件了。
前头的总兵用过,再前头的也用过。每一次盖下去,都是一道军令、一条边界、一条拿命在后头撑着的性命。
现在,轮到他了。
李承风把印放回印盒,合上,推到桌角,伸手拿起今天压在最上头的那叠文书。
三十二份。昨天交接的时候,前任幕僚整理好搁在这儿的,把辽东两卫所有积压的事务全囊括了——兵额统计、粮草账目、城防状况、各营军官名册、未结纠纷、向兵部申请的补给……三十二份,厚厚一摞,每一份底下都压着活生生的人,等着新总兵开口。
吴墨和常平坐在对面,各自把东西摆好,等他发话。
“这三十二份,”李承风说,“按紧急性排,最急的先说。”
吴墨抽出一份,推到最前头。“粮草。宁远和锦州两卫的储备,加一块儿只够撑两个月。秋天了,清军随时可能再来,两个月,不够。”
“第二急。”
“城防,”常平接过去,“宁远城北那段老墙,补了修,修了补,从没根治过。请总兵大人批复,是否彻底重修。另外锦州那边,两座城楼的基础开始下沉了,也得动。”
“第三。”
“军官任免,”吴墨说,“七个位置一直代行,该正式任命了。还有三个人,连续两次训练不达标,按规制要降职,但之前没人碰,一直压着。”
“好。”李承风把这三件事在心里钉牢,“今天就动这三件,其余的排队。”他翻开第一份,“粮草——吴墨,你来拟向兵部的申请。
写实,写数字,别整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
缺多少,要多少,什么时候要,明明白白。”他顿了一下,“另外,云家那边,你跟云清瑶谈,看她能不能从南边提前调一批粮来。市价出,不亏她,但速度要快。”
“好,”吴墨记下,“下午就去。”
“城防。”李承风翻到第二份,“那段老墙,彻底重修,批了。让赵猛去看,他守过城,知道哪儿要紧,怎么修他说了算。我给他批权,要什么材料直接找我,不走那些繁文缛节。锦州的城楼,让吴长庚带人去查,两周内给我评估报告。”
“好。”
“军官任免。”他把名单扫了一遍,“七个代行的,先不动,给我一个月观察期,没问题再正式任命。三个不合格的,降职,今天就把文书发出去。但降了不是一棍子打死,继续观察,能改的,三个月后恢复。”他把笔搁下,“这事谁起草?”
“常平,”吴墨说,“他写文书比我快。”
“好,常平来,今天之内。”
常平点头,二话不说,提笔就写。
这就是辽东总兵上任后的第一个上午。没有仪式,没有讲几句场面话,就是坐下去,一件事一件事,往前推。
下午,李承风出去走了一圈。
不是巡视,就是走。把宁远城的每一条街、每一段墙、每一处营盘,从头走了一趟。这些地方他早走熟了,可用新身份再走,很多东西看得更清楚了。
比方说,城西有一片废弃的旧仓库,墙还在,顶烂了。以前路过,看一眼就走了;今天停住,在心里把那片地的尺寸估了一遍,记下——改成练兵专用场,骑战一块,步兵一块,弓手一块。混在一起练,专项练不出来。
比方说,城北那口老井,守城的时候就出过问题,有一阵子水质发浑,当时没顾上。今天走到井边,把旁边的守卫叫来一问,说还是浑,只是浑得少了。他让人去查,必须查出原因。这口井是城内主要饮水来源之一,含糊不得。
比方说,北门的城楼。守城那仗打完,有一根柱子裂了,裂缝不大,但那是承重柱。李承风站底下,把那条缝看了很久,叫来工匠。工匠说能修,后天材料到了就修。他说不等后天,今天就动,缺的材料先用临时的顶上,后天到了再换。
工匠愣了一下,说好,转身就走。
这就是他走一圈走出来的东西——不是什么大战略,全是细节,是那些攒在日常里、容易被人眼皮子底下漏过去的窟窿。单个看不致命,叠起来,就是问题。
他把路上发现的这些,回去让王三顺一条一条记下,逐件安排人跟进。
王三顺记完,抬起头。“您这一圈走下来,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语气里有种不加掩饰的佩服。
“不是别人看不见,”李承风说,“是看见了不当回事。”他把笔还给王三顺,“你现在也看见了,以后就得当回事。情报哨归你管,定期走,发现问题直接报上来。”
“情报哨?”王三顺愣了,“我管?”
“你。”李承风说,“跑了这么久,脚比谁都熟,脑子也磨出来了。该你独当一面了。”
王三顺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停了一瞬,然后脸上露出一种使劲压、但实在压不住的高兴。“好。”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我来干。”
他转身走了,走廊里那串脚步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停不住的劲儿。
总兵第一天的傍晚,赵猛来了。不是公事,就是来坐坐。
进来,坐下,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李承风批文书,他坐,两人一个写一个坐,过了约莫一刻钟,赵猛才开口:
“今天张虎跟我说,他原先觉得跟着你,是因为你能让他活命。”他顿了顿,“现在他说,活命只是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李承风没抬头,继续批。
“他说不清楚。”赵猛说,“我替他想了一下——大概是,觉着自己是在做件真正要紧的事。”他又顿了顿,“我也是这感觉。”
李承风把笔停了一下,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放,然后重新落笔。“嗯。那就接着做。”
赵猛嗯了一声,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廊里一串脚步,稳,实。
李承风把笔放下,将今天批完的那叠文书齐齐整整推到一边,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看窗外。
秋天的天,比夏天高。把宁远城的屋脊推得远远的,那种远里头,有很多东西,还没走到,还没看清,但在。
他重新低头,拿起笔,接着批。
第一天,只是个开头。
他把今天处理的三件大事和走路发现的那些细节,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把没完结的线一根根标好,明天继续推。
粮草的申请,吴墨下午去见了云清瑶,回来说,云家应了,从南边商路提前调粮,大约三周后到位。市价,一两银子不多收。
云清瑶的原话是:“辽东的粮,不能靠临时抱佛脚。往后每季提前跟我说,我来安排。”
吴墨转述完,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云小姐是把这件事当长期的事在做的,不是一次性的,大人。”
“我知道。谢她。”
“她说不用谢,”吴墨说,“说是顺带的。”
顺带的。
这话是云清瑶的风格——她做每一件对他有利的事,都叫顺带的。李承风把这个“顺带”在心里搁了搁,不戳穿,不评价,就搁着,知道就行了。
窗外天已黑透,宁远城的夜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街照出一段暖色。
李承风批完桌上最后一份文书,放好,把灯拨亮,起身往里间走。今晚早睡,明天还有事。
走到里间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那张书桌一眼。总兵印在桌角的印盒里安静地躺着,灯光打在铜盒上,有一道细细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