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54章 整编
    辽东总兵管的,不止是宁远。

    

    这事儿李承风知道,但直到真正坐上这个位子,熬过第一个月,他才切身体会到“不止宁远”四个字到底多重。

    

    宁远是他的基本盘,亲手练出来的人、信得过的班底全在这儿。

    

    可辽东总兵的职权,覆盖宁远卫、锦州卫,外加好几处卫所,总兵力拢起来,将近五千。

    

    五千。

    

    不是他之前带的那五百。

    

    这个差距,意味着他得把原先在五百人里跑得顺溜的那套体系,放大十倍。而放大这件事,有些东西会变形,有些东西得从头搭。

    

    头一个月,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砸在了一件事上:整编。

    

    第一步,摸人。

    

    他让吴墨和常平各带一路,把两卫所有军官的底细重新捋一遍——不是翻翻文书上写的那些套话,是实地走,跟每个营的人面对面谈,翻训练记录,查战绩,听底下士兵背地里怎么评价他们头顶上的官。

    

    这事干了二十天。

    

    二十天后,吴墨送来一份汇总,把两卫的军官分成三摞:能用的,凑合的,得换的。

    

    能用的,占三成。这帮人是实打实干活的,有赵猛这种一把刀压阵的,也有黄四这种另有一路本事的,各有长短,但都在做事。

    

    凑合的,占五成。人不是坏人,但也不是能打硬仗的人。守成凑合,真打起来顶不了主力,只能敲边鼓。

    

    得换的,占两成。有的占着位置屁事不干,有的在底层士兵嘴里被骂成了筛子,有的背地里有猫腻。这两成,必须动。

    

    李承风把汇总看完,开始做第二件事:挪人。

    

    挪法不是大刀阔斧一锅端,是移——把该换的,挪到不那么咬劲的位置上;把能打的,塞进最关键的岗位;凑合的,夹在中间,给一段日子看,能往前走就往前,走不动再说。

    

    这个挪法,比直接摘帽子阻力小得多。没人被一撸到底,脸面还在,但实权已经在悄悄重新摊牌了。

    

    赵猛,从宁远副千户,提为辽东守备,管两卫战时协调。这是个新设的位子,品级不算高,但职责很直白——两卫联合作战,听赵猛的。这事他提前跟霍方成通过气,老霍在辽东攒下的人脉给了些便利,让这个新设的位子在地方上站住了脚跟。

    

    黄四,升锦州卫千户,驻锦州。钱守仁还在,但战时的指挥权,已经经这个安排不动声色地挪了一部分过来。

    

    吴长庚,正式任锦州斥候营都指挥,把搞情报从兼职扶成专职,手下扩到五十号人,专盯辽东北境。

    

    常平,没挂正式军职,但在总兵府里,他的活儿有了个名字——机宜。这是明代官场上一个半正式的说法,专管机密事务,有权直接见总兵,不用通报,不用等。

    

    这一串调整,干了整整一个月。

    

    月底,李承风把两卫主要军官全叫到宁远总兵府大堂,开了个会。

    

    不是什么宣誓效忠的场面活,就是说事。把接下来的方向讲透,每个人的差事讲清楚,有疑问当场提,当场办。

    

    会开了两个时辰。

    

    大部分时候李承风说,其他人听。偶尔有人发问,他答。也有几回,有人提出不同看法,他听完了,有道理就当场收进去,没道理就解释为什么不收,但不当场打人脸——会后单独留下谈。

    

    整场会,没拍一回桌子,没一句场面上的屁话,没官场上那种互相捧臭脚走流程的气味。就是做事。

    

    散会的时候,钱守仁走出来,在门口停了一步,跟旁边副手撂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照例进了吴墨的耳朵,吴墨写成纸条送过来:

    

    “六年了,头一回参加一个让我觉得说话有用的会。”

    

    李承风看完,在旁边批了两个字:

    

    “存档。”

    

    整编收尾那天,秋已经深透了。树叶掉了大半,宁远城的街面上积着落叶,踩上去,是一种细碎的响。

    

    那天傍晚,他一个人站上宁远城北边的城楼,把辽东的秋景看了好一会儿。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辽河的味道,比夏天更清,更冷,像某种不开口的提醒。

    

    清军,会再来的。

    

    田二柱那边已经切了新联络线。常平设计的这条线,绕了两道弯,比以前更隐蔽,但也更慢,每十天才来一封信。

    

    最近一封,田二柱说:

    

    “多尔衮那个陷阱,还在等。但等太久了,底下兵开始松了。在下觉着,气氛在变,这口气可能撑不了太久。另,辽河北岸最近有一批粮草在往南调,量超过正常补给,像在给什么行动铺路。”

    

    粮草往南调——这是动手前的老习惯。

    

    李承风把这封信在脑子里压了一遍,把接下来的时间窗口粗粗一估:清军最快,还有两个月;慢的话,拖到冬天,冬天骑兵撒得开,也可能选那时候。

    

    两个月到冬天。时间够,但不宽裕。

    

    整编完了,下一步是把这支重新搭好的队伍真正捏成一体——让宁远和锦州的人能在战场上协同,不是各打各的。

    

    这事比整编更难,要时间,也要一场真能检验成色的机会。

    

    那场机会,他知道会来,也知道大概什么时候来。

    

    他把目光从北方天际线上收回来,走下城楼,把秋风晾在身后,往营地那边走去。步子还是那个步子——稳,不快,不停。

    

    整编,是第二卷的起点。

    

    往后,是更大的局。

    

    整编期间,有一件事,让李承风记了很久。

    

    是锦州的一个把总,叫梁顺,三十九岁,在锦州蹲了八年。档案上写着“循规蹈矩,无功无过”,按吴墨的分类,归在“凑合”那一档的中间段。本来打算不动他,原地放着。

    

    但常平去锦州跑了一圈,回来说:梁顺那个营里的兵,口碑比档案写的好得多。几个老兵讲,梁把总是真懂马的,骑兵训练有一套,只是一直没地方施展。

    

    李承风让吴长庚再去验。吴长庚去看了,回来说,没错,梁顺管马那套方法,跟赵猛提的骑战配合路子有几处不谋而合。说明他不是蒙的,是真琢磨过。

    

    李承风把梁顺叫来谈了一回。就谈一件事——骑兵在山地和平原的不同打法。梁顺一开口挺谨慎,怕说错话,李承风只管听,不点评。听着听着,梁顺放开了,说了将近半个时辰,说到兴头上,椅子往前挪,手指头蘸了茶水在桌上画地形。

    

    谈完,李承风把他从锦州调宁远,暂归吴长庚管,专抓骑兵的山地适应训练。

    

    梁顺当场愣了,缓了好一会儿,问:“大人,我……行吗?”

    

    “你刚才说了半个时辰,我听了半个时辰,”李承风说,“行。”

    

    梁顺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里,多了一股来的时候不怎么有的劲——那劲头,是一个被闷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一扇门往外透气。

    

    吴墨在旁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低声说了句:“大人,这是第几个被您这么捞出来的了?”

    

    “数过,”李承风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往后还有多少,还没被捞出来的。”

    

    吴墨把这句话嚼了嚼,把帽子正了正,没再说什么。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