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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章 公事公办
    资料送过去之后,苏婉宁在宁远城待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她不是只看文书,她还到处走了走。

    

    去了操练场,站在边上,把三百人的训练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去了城北那段修过的城墙,把补的砖缝摸了摸,把炮弹打出的痕迹看了看;

    

    去了伤兵那里,和几个在守城里受伤的兵说了话,问他们怎么受的伤,在哪里受的,当时谁在旁边。

    

    这些事,李承风都知道,是吴墨和常平告诉他的,他没有去干预,就让她查。

    

    第三天,苏婉宁来找他,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来找他,进来,坐下,把那本账册放在桌上,翻到某一页,推过来问道:

    

    “这里,守城第四天,您带二十人夜袭清军炮位,这件事文书里有记录,但负责人写的是您本人,有没有其他的见证人?”

    

    “有,”李承风说,“那二十个人都在,另外霍总兵当天知道这件事,他的幕僚记了备注。”

    

    “我需要见三个亲历者,”苏婉宁说,“不指定谁,您随机叫三个。”

    

    李承风点头,转头,对门外的王三顺说,“去操练场,随便叫三个人,就说有人要问那晚夜袭的事,让他们来。”

    

    三个人来了,是王三顺随手叫的,一个是黄四手下的小兵,一个是吴长庚的部属,还有一个是守城时从第一营调过来的,三个人互相不熟,没有对过口供的可能。

    

    苏婉宁分开问,李承风不在场,让吴墨在外面等着,自己去院子里等。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苏婉宁出来,把那本账册合上,放进她带的布囊里,“好了,”她说,“这件事,核实完了。”

    

    “结论?”

    

    “没有冒功,”她说,“三个人的陈述互相印证,和您的文书一致,细节上有出入,但出入在合理范围内,”她把布囊的绳子系好,“整份查察,在下明天出具书面结论,留档。”

    

    “谢了,”李承风说。

    

    “不用谢,”苏婉宁说,“这是职责,”她停了一下,把他看了一眼,那个眼神里出现了一种此前没有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职业性观察,多了一点别的,“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您——告状的人,是山东来的一个武官,在京城有门路,具体背景我不方便说,但这个方向,您心里有数,”她停顿了一下,“他告的这个状站不住,这次没成,但不代表他会就此罢手。”

    

    山东来的武官,在京城有门路,这个描述,和之前那个拉拢他的礼部侍郎的背景,有些重叠,但也可能只是巧合。

    

    李承风把这个信息压在心里,点头,“明白了。”

    

    苏婉宁站起来,把布囊拿在手里往外走,走到院子门口停下对他说:“李承风,你是真的会打仗。我见过很多靠关系上来的,和你不一样。”

    

    她出去了,没有回头,步子利落,那道背影在走廊里走了一段。

    

    李承风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把这五天里苏婉宁做的每一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问了对的问题,查了对的地方,用了对的方法,做了对的结论,告诉他一件本来没有义务告诉他的事。

    

    这个人,值得记住。

    

    苏婉宁出了客栈,在宁远城的街上走,往城门方向,她的马已经备好了,明天一早走,今晚最后一次在这座城里走一走。

    

    走了一段,她停在一个街口,把宁远城北那段修过的城墙看了一眼,那段城墙在傍晚的光里是暗红色的,旧砖和新补的砖色泽有些不同,但接缝是扎实的。

    

    她在这段城墙前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刚才李承风说的那些话,以及更早之前他说的:“怎么把这场仗打赢,这三年,就想这一件事。”

    

    她做锦衣卫这些年,见过很多人,说这句话的人不少,但说得和他一样,像是真的在说,不像是在表演的,很少。

    

    她把目光从城墙上收回来,重新往前走,步子不快,把宁远城的傍晚走了个来回,然后回到客栈,关上门,坐在窗边,把账册重新翻开,写最后的结论。

    

    笔落下去,字迹工整,一条一条,公事公办。

    

    写完,她把笔搭在砚台上,把这份结论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查无实据,核实无误”那一行,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放好。

    

    明天,就走了。

    

    宁远,比她来之前想的有意思一些。

    

    第六天上午,苏婉宁离开宁远城,走的时候,云清瑶恰好在城门附近,两个人照了个面,互相打量了一眼,都没有开口,各走各的。

    

    云清瑶回来,问了一句:“那个女的,是来查李承风的?”

    

    吴墨在旁边,“是,查完了,没问题,走了,”他说。

    

    “哦,”云清瑶把这个信息放下,重新拿起手边的账册,继续看,“知道了。”

    

    吴墨站在那里,把云清瑶那个“哦”里面的几种可能的意思揣摩了一下,最终觉得自己不适合揣摩这种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有些事,说出来,不如不说。

    

    李承风知道苏婉宁走了,是王三顺告诉他的,他在操练场上正带着骑战那一组练配合,听了,“嗯”了一声,继续看手里的那张地形图。

    

    王三顺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就这样?”他问,他觉得这件事应该有点别的反应。

    

    “就这样,”李承风说,“她查完走了,结论是好的,事情过了,继续练。”

    

    “哦,”王三顺把这个过程消化了一下,“那告状的人怎么办?”

    

    “常平在查,”李承风说,“查出来再说,现在不管它,”他把地形图折起来,重新看操练场,“你过来,我教你骑马时候怎么控方向。”

    

    王三顺一愣,“我?”

    

    “你,”李承风说,“你以后要跑传令,骑马要稳,来。”

    

    王三顺跟上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跟上去了,小跑着跟上去的,脚步带着他这个年纪特有的、停不下来的那种劲。

    

    操练场上,春日的阳光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压得清楚,李承风站在马旁边,把王三顺教了半个时辰,手把手的,没有不耐烦,就是一遍一遍,教到他做对为止。

    

    这一天,就这么过了。

    

    但有一件事,在这个普通的一天里,悄悄发生了,苏婉宁那份核实文书,会在最近几天送到锦衣卫北镇抚司,然后被抄送到兵部,最终有可能在某次朝议上被提及。

    

    那份文书,比所有的自辩都有力。

    

    告状的人用了一把刀,但刀没有砍到人,反弹回来,砍伤了自己的信誉。

    

    这就是李承风当初决定主动去找苏婉宁的根本原因。

    

    他不怕查,因为没有什么可怕的,所以让查,让查得透彻,让结论清楚,让那个告状的人的每一个字,都在事实面前变成废纸。

    

    吴墨在傍晚送来了一张纸:

    

    “告状者已初步查明,系山东某参将,与霍总兵在山东时曾有嫌隙,此次借辽东升迁之事发难,更可能是针对霍总兵而不完全是针对大人,大人只是一个由头,”

    

    “此人背后有无更大的势力,暂不明,继续查。”

    

    李承风把这张纸看完,折好,压进那叠纸条里。

    

    针对霍方成,把他当由头,这个判断,让他把整件事的逻辑重新理了一遍,有些东西,对上了,有些东西,还差一点。

    

    但差的那一点,等常平查出来,就补上了。

    

    他把那叠纸条盖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了的,他没有嫌弃,喝完放下,重新拿起笔。

    

    窗外,宁远城的夜安静地落下来,那种安静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是时间,是这片土地上每一天积累下来的、看不见但真实存在的东西。

    

    他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把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往自己这边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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