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送过去之后,苏婉宁在宁远城待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她不是只看文书,她还到处走了走。
去了操练场,站在边上,把三百人的训练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去了城北那段修过的城墙,把补的砖缝摸了摸,把炮弹打出的痕迹看了看;
去了伤兵那里,和几个在守城里受伤的兵说了话,问他们怎么受的伤,在哪里受的,当时谁在旁边。
这些事,李承风都知道,是吴墨和常平告诉他的,他没有去干预,就让她查。
第三天,苏婉宁来找他,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来找他,进来,坐下,把那本账册放在桌上,翻到某一页,推过来问道:
“这里,守城第四天,您带二十人夜袭清军炮位,这件事文书里有记录,但负责人写的是您本人,有没有其他的见证人?”
“有,”李承风说,“那二十个人都在,另外霍总兵当天知道这件事,他的幕僚记了备注。”
“我需要见三个亲历者,”苏婉宁说,“不指定谁,您随机叫三个。”
李承风点头,转头,对门外的王三顺说,“去操练场,随便叫三个人,就说有人要问那晚夜袭的事,让他们来。”
三个人来了,是王三顺随手叫的,一个是黄四手下的小兵,一个是吴长庚的部属,还有一个是守城时从第一营调过来的,三个人互相不熟,没有对过口供的可能。
苏婉宁分开问,李承风不在场,让吴墨在外面等着,自己去院子里等。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苏婉宁出来,把那本账册合上,放进她带的布囊里,“好了,”她说,“这件事,核实完了。”
“结论?”
“没有冒功,”她说,“三个人的陈述互相印证,和您的文书一致,细节上有出入,但出入在合理范围内,”她把布囊的绳子系好,“整份查察,在下明天出具书面结论,留档。”
“谢了,”李承风说。
“不用谢,”苏婉宁说,“这是职责,”她停了一下,把他看了一眼,那个眼神里出现了一种此前没有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职业性观察,多了一点别的,“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您——告状的人,是山东来的一个武官,在京城有门路,具体背景我不方便说,但这个方向,您心里有数,”她停顿了一下,“他告的这个状站不住,这次没成,但不代表他会就此罢手。”
山东来的武官,在京城有门路,这个描述,和之前那个拉拢他的礼部侍郎的背景,有些重叠,但也可能只是巧合。
李承风把这个信息压在心里,点头,“明白了。”
苏婉宁站起来,把布囊拿在手里往外走,走到院子门口停下对他说:“李承风,你是真的会打仗。我见过很多靠关系上来的,和你不一样。”
她出去了,没有回头,步子利落,那道背影在走廊里走了一段。
李承风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把这五天里苏婉宁做的每一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问了对的问题,查了对的地方,用了对的方法,做了对的结论,告诉他一件本来没有义务告诉他的事。
这个人,值得记住。
苏婉宁出了客栈,在宁远城的街上走,往城门方向,她的马已经备好了,明天一早走,今晚最后一次在这座城里走一走。
走了一段,她停在一个街口,把宁远城北那段修过的城墙看了一眼,那段城墙在傍晚的光里是暗红色的,旧砖和新补的砖色泽有些不同,但接缝是扎实的。
她在这段城墙前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刚才李承风说的那些话,以及更早之前他说的:“怎么把这场仗打赢,这三年,就想这一件事。”
她做锦衣卫这些年,见过很多人,说这句话的人不少,但说得和他一样,像是真的在说,不像是在表演的,很少。
她把目光从城墙上收回来,重新往前走,步子不快,把宁远城的傍晚走了个来回,然后回到客栈,关上门,坐在窗边,把账册重新翻开,写最后的结论。
笔落下去,字迹工整,一条一条,公事公办。
写完,她把笔搭在砚台上,把这份结论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查无实据,核实无误”那一行,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放好。
明天,就走了。
宁远,比她来之前想的有意思一些。
第六天上午,苏婉宁离开宁远城,走的时候,云清瑶恰好在城门附近,两个人照了个面,互相打量了一眼,都没有开口,各走各的。
云清瑶回来,问了一句:“那个女的,是来查李承风的?”
吴墨在旁边,“是,查完了,没问题,走了,”他说。
“哦,”云清瑶把这个信息放下,重新拿起手边的账册,继续看,“知道了。”
吴墨站在那里,把云清瑶那个“哦”里面的几种可能的意思揣摩了一下,最终觉得自己不适合揣摩这种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有些事,说出来,不如不说。
李承风知道苏婉宁走了,是王三顺告诉他的,他在操练场上正带着骑战那一组练配合,听了,“嗯”了一声,继续看手里的那张地形图。
王三顺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就这样?”他问,他觉得这件事应该有点别的反应。
“就这样,”李承风说,“她查完走了,结论是好的,事情过了,继续练。”
“哦,”王三顺把这个过程消化了一下,“那告状的人怎么办?”
“常平在查,”李承风说,“查出来再说,现在不管它,”他把地形图折起来,重新看操练场,“你过来,我教你骑马时候怎么控方向。”
王三顺一愣,“我?”
“你,”李承风说,“你以后要跑传令,骑马要稳,来。”
王三顺跟上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跟上去了,小跑着跟上去的,脚步带着他这个年纪特有的、停不下来的那种劲。
操练场上,春日的阳光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压得清楚,李承风站在马旁边,把王三顺教了半个时辰,手把手的,没有不耐烦,就是一遍一遍,教到他做对为止。
这一天,就这么过了。
但有一件事,在这个普通的一天里,悄悄发生了,苏婉宁那份核实文书,会在最近几天送到锦衣卫北镇抚司,然后被抄送到兵部,最终有可能在某次朝议上被提及。
那份文书,比所有的自辩都有力。
告状的人用了一把刀,但刀没有砍到人,反弹回来,砍伤了自己的信誉。
这就是李承风当初决定主动去找苏婉宁的根本原因。
他不怕查,因为没有什么可怕的,所以让查,让查得透彻,让结论清楚,让那个告状的人的每一个字,都在事实面前变成废纸。
吴墨在傍晚送来了一张纸:
“告状者已初步查明,系山东某参将,与霍总兵在山东时曾有嫌隙,此次借辽东升迁之事发难,更可能是针对霍总兵而不完全是针对大人,大人只是一个由头,”
“此人背后有无更大的势力,暂不明,继续查。”
李承风把这张纸看完,折好,压进那叠纸条里。
针对霍方成,把他当由头,这个判断,让他把整件事的逻辑重新理了一遍,有些东西,对上了,有些东西,还差一点。
但差的那一点,等常平查出来,就补上了。
他把那叠纸条盖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了的,他没有嫌弃,喝完放下,重新拿起笔。
窗外,宁远城的夜安静地落下来,那种安静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是时间,是这片土地上每一天积累下来的、看不见但真实存在的东西。
他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把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往自己这边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