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平的蹲守终于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那天在城东的茶铺里盯一个可疑的货商,顺带把茶铺里进出的人扫了一遍,扫到了一个穿着深灰色劲装的女子,腰间没有佩刀,但腰带的宽度和腰间的一处弧度出卖了她。
那个位置通常用来放匕首,不是装饰。
她在茶铺里坐了半刻钟,喝了茶,看了看窗外,问了伙计几个问题,伙计指了一个方向,她起身,往那个方向走了。
常平跟了一段,确认了方向,回来把这件事告诉了吴墨。
吴墨立刻去查,半天后,送来一张纸:
“此女,锦衣卫千户苏廷之女,苏婉宁,年二十四,奉锦衣卫北镇抚司之命,赴辽东查察军务,据在下所知,此次查察的重点,与游击将军的升迁速度有关,有人向锦衣卫告状,说辽东有人冒功晋升,请锦衣卫核实。”
“此人武艺不弱,做事谨慎,来宁远未通报,是想看真实情况,而不是被安排好的场面,请大人知悉。”
李承风把这张纸看完,折好让人把吴墨叫来,“你查这个消息,用了多久?”
“半天,”吴墨说。
李承风点点头表示肯定,“常平发现她,你查到底细,效率不错,”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关于‘冒功晋升’这个指控,你怎么判断?”
“这个指控本身站不住脚,”吴墨说,“每一仗都有战报、有见证、有上级批准,账目清楚,没有可以做文章的地方,”他顿了顿,“但这次锦衣卫来,不一定是真的要查冒功,更可能是有人借锦衣卫的名义来试探大人的反应,或者单纯是给大人添麻烦。”
“有人告状,”李承风把这三个字转了一遍,“告状的人,是谁?”
“暂时不知道,”吴墨说,“常平在查,但这条线比较深,需要时间。”
“查,”李承风站起来,“另外,我去见这个苏婉宁。”
“她没有主动来找大人,”吴墨说,“她在查,不在谈。”
“我知道,”李承风说,“所以我去找她,而不是等她来找我。”
苏婉宁在宁远城东街的一家客栈里住,是不起眼的那种,单间,背面对着小巷,进出方便,选这里是有意为之。
李承风去的时候是傍晚,让人通报了,说游击将军李承风求见,等了约莫一刻钟,里面的人说:进来。
房间里,苏婉宁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本账册,是她自己的记录,李承风进来了,她把账册合上,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眼,眼神里没有欢迎,也没有戒备。
她长得和李承风想象的不完全一样,不是那种柔婉的人,也不是那种凌厉的人,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眉峰微带弧度,嘴角不松,但没有刻意绷着。
整个人像一把已经收进鞘里的刀,不见刃,但你却知道不仅刃在,而且还很锋利。
“坐,”她的语气没有客气,但也不失礼。
李承风坐下,“苏姑娘来宁远,我没有第一时间知道,怠慢了。”
“我没有通报,”她直接道,“所以谈不上怠慢,这是我的选择。”
“您选择不通报,是因为想看真实情况,不想看被安排好的,”李承风说,“我理解,所以今晚也不是来安排什么,就是来问一句,您想查什么,我可以直接配合,比您自己暗查,效率高一些。”
苏婉宁把他看了一会儿,“您怎么知道我来查什么?”
“不难猜,”李承风说,“锦衣卫来辽东,不通报,时间节点是在我升任游击将军之后,结合最近京城里的一些风向,大概率是有人告了状,说我升迁有问题。”
“那您来找我,不怕我查出什么?”
“没有什么好怕的,”李承风说,“每一仗有战报,每一个任命有文书,每一份功绩有见证人,您要查,查就是了,”他顿了顿,“我来,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主动比被动好——您暗查,效率低,时间长,我主动配合,三天能查完的,我三天内提供所有资料,您早查完,早回去复命,对双方都省事。”
苏婉宁把这段话听完,沉默了片刻,“您这个人,不像是在边军待了三年的人。”
“待了三年,但一直在想,”李承风说,“想的东西多了,就不太一样了。”
“想什么?”她问,语气变了一点,不再完全是公务的那种,多了一点真实的好奇。
“怎么把这场仗打赢,”李承风说,“这三年,就想这一件事。”
苏婉宁把那本账册拿起来,重新放下,“好,”她说,“您说的资料,明天上午,送到这里来,我要原件,不要副本。”
“好,”李承风站起来,“明天上午,原件。”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苏姑娘,还有一件事,”他回头,“告状的人是谁,若是查出来,能告诉我吗?”
苏婉宁把他看了一眼,“视情况而定,”她说,“若是和您的正当利益有关,我会考虑。”
“好,”李承风说,“够了。”
他走出去,把那扇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他把那条走廊走到底,出了客栈,站在街上,把傍晚的宁远城看了一眼。
苏婉宁,比吴墨描述的更难打交道,也比他预想的更直接,这种人不用弯弯绕,就是说实话,实话对实话,反而清爽。
她不是敌人,但也不是朋友,是一把秤,把他放在上面称,称的结果,决定接下来很多事。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放好,往营地方向走,步子不快,把今晚的月色在宁远城的屋脊上扫了一遍,月是圆的,光照下来,把一切都看得清楚。
回到营里,吴墨还没走,在院子里等,见李承风回来,立刻迎上去:“怎么样?”
“好谈,”李承风说,“明天上午送原件给她,所有战报、任命文书、功绩记录,一份不少。”
“原件……”吴墨皱了皱眉,“这些东西,送出去,若是被做手脚——”
“她不是那种人,”李承风说,“我看过了,她做事有原则,不是来陷害人的,就是来查的,”他在院子里站了站,“另外,常平那边,告状的人,让他继续查,但这件事暂时放在第二位,第一位是把那份资料整理好,明天上午送过去。”
吴墨把这个安排记下来,“好,在下今晚把资料整理好,明天一早送给大人过目,”他停了一下,“大人,这个苏婉宁,您怎么看她这个人?”
“直接,”李承风说,“有原则,武艺不弱,做事认真,不好糊弄,”他走进屋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也不需要糊弄她,实的打,比虚的好。”
吴墨把这个评价在脑子里存下来,“那她查完,若是给出一个正面的核实结果,这件事反而对大人有利——锦衣卫出具的清白文书,比任何自辩都更有分量。”
“这也是我今晚去找她的原因之一,”李承风说,没有掩饰这个算计,“让她查,让她查清楚,对我最好。”
吴墨在旁边听完,把那顶帽子正了正,这次扶得比平时用心了一点,“在下明白了,去整理资料。”
李承风坐在椅子上,默默思索着最近发生的事儿。
苏婉宁到了,告状的人还没查到,田二柱的下一封信还没来,多尔衮把他们当成了重点目标,朝堂上有人在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