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这地方比我想象中还要可怕啊……”
“别说话。”
照尘话音刚落，远处黑暗突然泛起一层涟漪，里面没有再钻出怪物，反倒浮起一大片名字。
很抽象，就那么飘浮在黑暗之中，好像存在，又好像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
裂日。
囚钟。
烬骨。
倒生。
无昼……
所有名字都不完整，江见秋猜测，这些应该是如之前不死恶识一类的怪物，但因为百万年的封印早已无人记得他们的存在，导致名字都已经残破，无法再次凝聚身形。
它们甚至还算好的，更多的名字则是以早就失传的古文记录呈现，江见秋根本看不懂。
甚至她都不理解为啥能看懂前面那些。
要么是照尘前辈影响的，要么就是系统影响的。
就在这时，一个名字不小心拦在了她的前方，躲避不及直接撞上去。
一段段模糊的画面顿时出现在了脑海之中——
太阳一颗颗熄灭，刺骨的寒冷洒向大地，一切都在陷入黑暗，留下无尽绝望……
江见秋脑海中似乎又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了，下一秒结果仍旧没变。
瞬间消失。
嘶……这地方真邪门！
自己只是多看几眼就有东西想从脑袋里钻出来，这要是让它成功了那还了得？
照尘在前方停住脚步，掌心按住玉玺，紫金光顺着井底黑暗铺开，将一切奇怪的东西全部隔开，硬生生压出了一条路。
“跟紧。”
留下两个字，随即踏上那条光路。
江见秋赶紧跟了上去，生怕离得远了就被藏在黑暗中的东西趁机打击报复。
越往下走，周围越安静。
哀嚎、嘶鸣、破碎的祈祷声并没有消失，只是离得越来越远。
江见秋跟在照尘身后，眉心紫金印文一直在发烫，烫得她怀疑自己脑门上是不是被盖了个章，上面写着易碎品，小心轻放。
可惜这里没人会小心。
黑井里的黑暗太厚了，厚到不像空间，更像某种活着的东西。
每往前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下方有东西在蠕动，偶尔探出半截手指，或者一张只剩牙床的嘴，刚碰到照尘周身的光芒就被直接烧成灰。
路走到了尽头。
周围彻底没声了，似乎连声音这个概念本身都在此地完全消失，物理学意义上的震动在这里彻底停摆，江见秋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动静全被抹除。
不愧是封印之地，在这种地方待一段时间，整个人都得待傻了。
不只是声音，一切感知在此地都被屏蔽。
能够明显感知到，这是玄曦前辈的手段。
就在这时，照尘停下了脚步。
到了。
根本没有什么气势磅礴的出场，也没有震耳欲聋的咆哮，更没有那种大Boss登场时排山倒海的威压。
那玩意儿就安安静静地糊在黑井的最底端。
说它是一滩肉、一团雾，或者一具法相，都太抬举它了。
江见秋的视线刚一落上去，脑海深处就传来一阵剧痛。
那是一片无法用三维视觉去理解的错误，是无数无用信息堆砌的产物，根本就没有固定形态。
第一眼看上去像是一个正在向内无休止坍缩的黑色太阳，但它的边缘并不圆滑，而是在疯狂剥落灰白色絮状物。
每一片絮状物里都在以快进千万倍的速度，重演着一个又一个小世界的诞生与灭亡。
盯着它看，眼睛接收到的画面是立体的，但大脑的处理中枢却告诉你这是一张纸，一个平面，空间逻辑在它的身上完全不适用。
它没有五官，没有四肢，没有任何生物该有的特征，散发出来的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恶心。
非要比喻的话，就像是在盯着一块坏了的屏幕，盯久了，像素块里的红色就开始变成眼球，转而开始观察你，并且顺便往人脑子里灌垃圾信息。
江见秋想先找个词形容一下，比如——怪物，灾祸，污染，死亡，天魔。
每一个词刚浮现，便被她直接否决。
这些固然是形容对方最合适的词语，可每一个都太轻了，太浅薄了，根本落不到其身上。
她终于明白那些远古强者为什么留下那么多名字。
他们不是蠢，也不是没见过世面。
只是因为拼尽一切才只能看见对方的一小块皮、一根骨、一滴血，便以为自己看见了全部。
“看清楚。”
照尘的声音突然传来，同时再次施展能力，化作紫金色光罩将江见秋笼罩其中，将她从接下来的战斗中剥离出来。
“我只演示一次，能逼出它多少底细，看我们的造化，能不能给它定名，全看你了！”
话音未落，照尘猛然踏前一步！
紫金光芒瞬间掠过黑暗，黑井深处第一次有了地面。
第二步落下，远近被分开。
周围一切黑暗瞬间被驱散到几十里开外。
第三步，玉玺翻转。
底部十六个古字亮起，紫金色光芒从掌心铺开，上下左右前后也一一出现。
江见秋恍然大悟，难怪这老地方这么黑，不是因为周围全是极阴灵力，而是这里什么没有，只剩一片混沌。
对于强者来说或许还能看到点东西，可对于自己，甚至连混沌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漆黑。
下一秒，照尘瞬间消失！一只遮天巨掌猛然按下！整个混沌世界都被这恐怖的力量压得一沉！
无数污染法则碎片在这一掌下哀嚎破碎。
这些怪物的实力几乎与先前出现的七只怪物相同，却根本承受不住如今照尘的随手一掌。
就连混沌深处都炸开一道裂痕！
照尘的攻击很明显就是冲着对方本体去的。
一是要将对方揪出来展示给江见秋看，二来也想借此打断对方对封印的影响。
可面对袭来的攻击，远古天魔却笑了。
“你已经知道我的弱点了啊……”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十分温和，好似在跟旧友叙旧，完全不见紧张，也没有即将脱困的喜悦。
“有何用呢？千万年……你们人类的计时方式很有趣，用数字来描绘时间……”
“所以千万年了，这么久了，无数人想要为我命名，谁又成功了呢？以前的星辰，后来的玄曦，现在的你和江见秋……你们做得到吗？”
无尽灰黑魔气骤然席卷而来！所过之处，一切再次变得混沌，再次变得无法理解。
两道能量疯狂对撞！现实与虚幻、定命与无序、规则与混乱不断交锋！将整个黑井内的空间都撕开无数缝隙，又被两种能量重新填满，继而产生扩张。
江见秋看得头皮发麻。
这根本不像打架。
他们这是在……重塑世界！
“看。”
照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江见秋牙关一紧，强迫自己盯住紫金光芒之中暴露出来的一些天魔本体，
她很清楚，照尘不是在求胜，至少现在不是，而是在逼它露出更多东西。
只要它露出更多，自己就能多看一点，多记一点，也许就能找到真正能框住它的名字。
可问题是，她看不懂。
不是完全看不见。
恰恰相反，她看见得太多了。
她看见一轮黑色太阳悬在某个小世界的天穹上，缓缓转动，黑光照落之处，山川、河流、城池、修士、妖兽，所有生灵的脸中央都裂开一道空洞。
那空洞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随后迅速扩大，吞掉眼睛、鼻梁、嘴唇，最后整张脸都变成一口朝外呼吸的黑井。
人还活着，却不再是人。
他们走在街上，抱着孩子，御剑飞行，坐在宗门大殿里讲道，可脸上的黑洞却不断吐出细小魔虫，虫群钻入下一个人的影子，又从影子爬上五官。
一城，一国，一宗，一界。
污染像瘟疫般扩散。
再下一幕，江见秋看见一颗漂浮在虚空中的烂疮，甚至在向外流脓。
它顺着空间，顺着界壁，顺着记忆，顺着时间疯狂感染，所有见过的没见过的听说过了幻想到的……但凡与烂疮相关的一切，都会被它找上门。
一整个时代，没有人敢生疮，一旦招来一点，那便是整个世界的灾难……
还有无数类似的画面，没有顺序，也不是幻象。
它们是那东西曾经留下的病症。
江见秋越看越心惊。
这还只是一只远古天魔带来的灾难，而那个时代，与它同等级的怪物甚至不能用几百几千来形容……
自己……到底穿越了个什么世界啊？
江见秋还越看越难受。
因为人类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而远古天魔根本没有显露身形，甚至从古至今，真正见过它本体的就只有玄曦一人。
这要让我怎么取名字？随便取吗？
吞噬？
不够。
污染？
太窄。
无名？
更不对，它有太多名字。
混沌？
也不对，混沌至少还有混沌这个边界。
脑子里每冒出一个词，那个词就立刻被她自己强行删掉，干干净净，怕因为自己胡乱取名又创造出来一大堆怪物。
远古天魔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焦躁。
黑暗里浮出一张脸，没有五官，只在嘴的位置裂开一条细缝，声音却蔓延到了江见秋心底。
“你想给我名字？”
江见秋眉心印文猛地一痛！
照尘抬手，玉玺光芒瞬间挡在了她的面前，可声音却完全不受影响，继续在江见秋的心中响起。
“你看见了什么？”
“吞掉世界的是我，寄生星辰的是我，抹去形体的是我，从记忆里爬回来的也是我。”
“你要叫我什么？”
“说出来吧，说出来吧……”
这家伙，在引导我的思想，来增强它的实力！
真阴险！
江见秋双拳紧握，全力对抗对方的干扰，死死闭着嘴，一句话也不说，甚至连取名这个事情都不想了。
只想当场骂一句：你TM搁这儿考阅读理解呢？
可她骂不出来。
因为远古天魔说得没错。
那些灾难全都是真的，名字也全都是真的，可它们都只是某个人、某个时代、某个快死掉的世界，在最后一刻抓住的一块碎片。
照尘能够将碎片击杀，但没有任何意义，眼前这个东西仍旧没有被任何名字束缚。
江见秋越看越清楚，也越看越绝望。
她原本以为照尘把自己带进黑井，是因为这里更接近远古天魔的真实状态，只要她能看见足够多的东西，就总能拼出一个大概轮廓。
可现在看来，这个想法多少有点天真。
对方根本不是藏得深。
是它本身就不以完整的方式存在。
所有灾难、所有名字、所有怪物、所有记忆都像一块块碎掉的镜子，每一块里都映着它，可每一块又都不是它。
这让人怎么取？
我又不是来参加远古魔物命题作文的！
念头刚冒出来，前方黑暗忽然一沉，照尘创造出的稳定世界猛然开始向下塌陷，上下左右再次开始模糊。
远古天魔的反扑，比照尘预想中还要可怕！
无尽灰黑之气化作洪流猛压而来，黑暗世界中那一点紫金光芒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照尘心里一惊！发现了自己判断有误。
远古天魔恢复的力量，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多！
“看到了吗？”
黑暗里，远古天魔的声音再次传来。
它不急，不恼，甚至还有些温和。
让人不由自主地去联想——毁灭一切真的是它的本性吗？它只是一段污染法则，不是人类，没有情感，作恶只是……
只是个屁！特么的又开始影响了，这家伙简直阴得没边了！比我还阴！
江见秋根本不受影响，这让远古天魔微微感到吃惊，但也就持续了一瞬间。
因为现在它占据了绝对的上风！打得照尘根本抬不起头来。
仅仅是维持这一小片的稳定区域都相当困难，更何况将自己拉出来，让这个人类小丫头看清楚？
即便看清楚了又能如何？
远古天魔完全不相信这弱小的人类有能将自己完全定义。
照尘如今的情况确实不好，外部解析大阵运转到现在，已经从撬开了太多的封印，极阴小世界每被拆掉一层规则，黑井对远古天魔的压制就会削弱一分。
而它也能借着越来越大的裂隙，取回更多属于自己的力量。
照尘的力量很大一部分是来自极阴小世界，如今极阴小世界正在被拆解消散，她的力量不断减弱。
继续打下去，赢不了。
如今自己的实力十不存一，早已不再是能执掌此界的伪天道，方才强行进入黑井，靠的是对封印的熟悉，对极阴小世界残余权柄的调用，还有远古天魔尚未完全挣脱的时间差。
现在这点时间差已经快被抹平，再拖下去，别说把远古天魔的本体显露出来给江见秋看，就连带她离开黑井都会变成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