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标大厅的空调,正嘶嘶地往外吹着冷气。
可这股冷气,却丝毫吹不散弥漫在空气里那股子让人胸口发闷的压抑。
主席台上,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
“第五标段,中标单位,宏达建筑,中标价……”
“第六标段,中标单位,路通工程,中标价……”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钝刀子,在凌迟着场内除了三家公司之外所有人的神经。
宏达、路通、远建。
这三家公司,轮流上前,精准地撕咬着上河村修路工程的每一个部分。
他们报出的价格,死死卡在成本线的边缘。
这个价格,刚好能让项目不至于流标,将所有利润空间刮得干干净净,连一丝肉末都不给其他小公司留下。
每当一个结果被宣布,台下那三家公司的代表就会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傲慢和对周围失败者的嘲弄。
角落里,乡长马德明慢悠悠地拧开保温杯,呷了一口浓茶。
他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眼角的余光却瞥着周晨,那眼神里藏着一丝冰冷的快意。
看你怎么收场。
年轻人,真以为拿到县长的尚方宝剑,就能在这青云县横着走?
水深着呢!
你动了别人的蛋糕,别人就能让你连盘子都端不稳!
赵小军坐在周晨身边,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有好几次都忍不住想侧过身子,在周乡长耳边说点什么。
可每次看到周晨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侧脸,话就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乡长到底在等什么?
这火都快烧到房梁了,他怎么还坐得住?
整个大厅里,最煎熬的,莫过于秦雪。
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后排。
怀里那份标书,是她和整个团队熬了七个通宵才赶出来的,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方案,都浸透了心血。
可在对方赤裸裸的资本绞杀面前,像一叠无人问津的废纸。
她能清晰地听到那三家公司代表传来的低低的哄笑声。
屈辱。
无力。
这就是现实吗?
原来辛辛苦苦的技术钻研,真的比不过别人在酒桌上的一次觥筹交错?
当最后一个标段,第十二标段的中标结果,再次被远建集团以一个低到离谱的价格拿下时。
“哈哈哈……”
宏达那伙人终于不再压抑,发出了毫不掩饰的、充满了胜利意味的哄笑。
“好了,本次卧龙乡上河村道路工程招标会,十二个标段的开标工作已全部完成。”
主持人拿起手卡,清了清嗓子,准备走完最后的流程。
“
就在此刻。
“等一下。”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击碎了满室的嘈杂和哄笑。
整个大厅,刹那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只见主席台正中的位置,周晨缓缓站了起来。
他伸出手,将面前的话筒拉近,然后轻轻按下了开关。
“滋——”
一声轻微的电流声后,他清晰、沉稳的声音,传遍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我代表本次招标的采购方,卧龙乡人民政府,正式宣布一件事。”
周晨特意放慢了语速,目光终于从面前的桌上抬起,缓缓扫过台下。
他看到了宏达、路通、远建那几张由得意转为错愕的脸。
然后,他一字一顿,字字如锤。
“根据我国《招标投标法》第四十一条及相关规定,当投标报价低于成本,或所有投标报价都明显偏离正常市场价格时,采购方有理由认为存在恶意竞争、串通投标等损害国家、集体利益的行为。”
“因此,卧龙乡人民政府决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和锋芒!
“本次招标,所有十二个标段的开标结果,全部作废!”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头顶炸响!
整个开标大厅,死寂了足足三秒。
紧接着,彻底引爆!
作废?
全部作废?!
“刷!”
宏达建筑的代表,那个姓王的油头胖子,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一双小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身边的路通和远建的代表,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僵住了。
角落里,马德明刚把保温杯送到嘴边,“噗”的一声,一口滚烫的茶水直接喷了出来,洒得满裤子都是,他却浑然不觉。
他瞪圆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周晨,像是在看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疯了!
这个姓周的,绝对是疯了!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当着全县建筑行业所有人的面,宣布招标结果作废?
这根本不是打脸,这是在用刀子,一刀一刀地刮这三家地头蛇的脸皮啊!
赵小军也彻底懵了,他张着嘴,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周乡长破局的方式,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一种。
这哪里是破局?
这分明是直接掀了桌子,把所有人都踹下了牌桌!
太……
太他妈的刚了!
“周晨!”
宏达的王总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主席台上的周晨,几乎是跳着脚破口大骂。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说作废就作废?我们的报价完全符合程序!你这是滥用职权!是公报私仇!”
“对!我们不服!”
“必须给个说法!”
路通和远建的人也立刻跟着鼓噪起来,整个大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叫骂声、质问声此起彼伏。
周晨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台上。
他冷冷地看着那个跳得最欢的王总。
“王总是吧?”
“你说你的报价符合程序?好,那我问你。”
“从县城到上河村的石料运输成本,一立方多少钱?”
“施工现场,一立方米混凝土的人工费和机械台班费,又是多少钱?”
“按照你的中标价,刨去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硬性成本,我再问你,你的利润在哪?”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如刀,死死地锁定对方。
“你敢不敢,把你那份详细到每一颗螺丝钉的成本核算清单,现在,立刻,就提交给县审计局的同志们,让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笔一笔地核对?”
“你敢吗?”
王总的叫嚣声,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黄豆大的汗珠。
成本清单?
那玩意儿是能见光的吗!
那里面全是见不得人的猫腻!
真要当众拿出来,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周晨没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不值一提的空气。
他转过身,对着主席台上同样被震得目瞪口呆的县交通局、纪委和审计局的监督人员,微微欠了欠身。
“各位领导,今天的情况,大家也都看到了。”
“为了保证国有资金的安全,为了给上河村的老百姓,修一条能用一百年的放心路。”
“我们卧龙乡宁愿承担项目延期的全部压力,也绝不接受任何一份可能存在问题的投标结果。”
“后续,我们将调整招标方案,重新组织招标工作。今天,辛苦大家了。”
说完,他关掉话筒,拿起自己的笔记本,转身,径直朝着大门走去。
从始至终,他没有再看台下那群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的人一眼。
赵小军猛地回过神来,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连忙抓起桌上的文件,快步跟了上去。
经过后排时,周晨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从他站起来开始,就一直怔怔地望着他的年轻女人身上。
秦雪还愣在原地。
她看着那个挺拔决绝的背影,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着,仿佛要撞碎胸膛。
这个年轻的副乡长,他……他竟然真的把桌子给掀了!
周晨冲她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即再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开标大厅。
门外,阳光正好,有些刺眼。
周晨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掀桌子,固然痛快。
但接下来,齐胜利那伙人疯狗一般的反扑,才是真正硬仗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