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政府大院里的气氛,因为周晨在县里掀的那张桌子,变得异常诡异。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就传遍了乡里每个角落。
有人说周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愣头青一个,把县里的大人物得罪了个遍,死到临头了。也有人说周乡长这是真有背景,后台硬得能顶天,不然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里,党政办主任王强,是表现得最纠结的一个。
他端着刚泡好的信阳毛尖,在周晨办公室门口徘徊了足足五分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现在过去,是雪中送炭,能混个脸熟。
可万一周乡长这次真的栽了,自己岂不是站错了队,跟着倒霉?
就在他天人交战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开了,周晨正准备出去。
“周……周乡长。”王强吓了一跳,赶紧把茶杯递上去,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您……您喝茶,润润嗓子。”
周晨看了他一眼,没接茶,只是淡淡地问:“马乡长在办公室吗?”
“在,在呢!”
“让他来我这一趟,还有,通知陈书记,我有点事情要跟他们二位沟通一下。”
周晨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说完,转身又回了办公室。
王强捧着那杯热茶,愣在原地,手都有些发抖。
我的乖乖!
他非但不怕,还要主动找书记、乡长“沟通”?
这气势,哪像是大难临头的样子?
赌了!
王强一咬牙,转身就朝马德明的办公室小跑而去。
……
乡长办公室里,马德明正铁青着脸,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闷烟。
周晨这个王八蛋,做事太绝了!
完全不考虑后果!
现在好了,把齐胜利那尊神给得罪死了,以后乡里还想从交通局要一分钱的项目款?
门都没有!
“马乡长,周乡长请您过去一趟。”王强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
“不去!”马德明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他闯的祸,让他自己兜着!我没空!”
话音刚落,陈大山沉着脸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看了马德明一眼,声音低沉:“老马,一起过去吧。事情已经出了,躲是躲不掉的。总得听听他到底想干什么。”
马德明憋着一肚子火,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跟着陈大山来到了周晨的办公室。
一进门,两人就看到周晨正和赵小军头碰头地在研究一张图纸,神情专注,仿佛外面那些风雨都与他无关。
“周晨同志,”陈大山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火气,“今天县里的事,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们一个解释?你把人都得罪光了,项目黄了怎么办?上河村的老百姓怎么办?”
马德明也立刻跟上,阴阳怪气地说:“是啊,周乡长,你可真是威风啊!一个人就把桌子给掀了。可你拍拍屁股走了,烂摊子谁来收拾?到时候齐局长怪罪下来,板子是打在我们整个卧龙乡身上!”
面对两位主官的联合发难,周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拿起笔,在图纸上标注了一个数据,才慢悠悠地抬起头。
“陈书记,马乡长,坐。”
他指了指沙发,然后把图纸递给赵小军,“小军,你先按这个思路,把新的方案细化一下。”
等赵小军出去后,周晨才看向两人,目光平静。
“二位领导,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但是,我想请你们想一个问题。”他身体微微前倾,“如果我们今天接受了他们的投标结果,会怎么样?”
“怎么样?”马德明冷哼一声。
“结果就是,我们拿到一个纸面上的最低价,实际上却迎来一个偷工减料、扯皮不断的烂尾工程。”周晨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到时候,路修得坑坑洼洼,不出两年就得翻修。老百姓骂娘,上级领导追责,那口黑锅,谁来背?是你,陈书记?还是你,马乡长?”
一句话,噎得陈大山和马德明哑口无言。
周晨继续说道:“我把桌子掀了,得罪的是齐胜利和那几个老板。他们再不高兴,也只是我周晨的私怨。但如果我们拿了这笔钱,修出一条豆腐渣路,那得罪的就是上河村几百口老百姓,丢的是我们整个卧龙乡党委政府的脸!”
“孰轻孰重,二位领导应该比我更清楚。”
陈大山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周晨说得句句在理。
他只是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看问题,竟然比他这个官场老油条还要透彻,还要长远。
马德明嘴硬道:“说得好听!现在项目卡住了,钱动不了,你拿什么去修路?”
“谁说项目卡住了?”周晨笑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刚刚打印好的文件,推到两人面前。
“这是我草拟的第二套招标方案。既然公开招标走不通,那我们就换一种方式——竞争性谈判。”
“竞争性谈判?”陈大山和马德明都是一愣。
“没错。”周晨解释道,“公开招标失败后,我们可以依法转为竞争性谈判或者邀请招标。我已经让小军去梳理了,把县里那些资质合格、信誉良好,但一直被大公司打压的中小施工企业,全都列了出来。我们主动邀请他们来谈,五到八家就够了。这样一来,既能把宏达那几条大鳄排除在外,又能形成有效竞争。”
“最关键的是,”周晨的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竞争性谈判,周期短,流程快。顺利的话,一个星期之内,我们就能敲定施工队!”
看着这份思路清晰、滴水不漏的新方案,陈大山和马德明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终于明白,周晨掀桌子,根本不是一时冲动。
人家是早就算好了下一步棋,准备好了后手!
从头到尾,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小子,心机太深了!
“叮铃铃!”
就在这时,周晨的私人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冲两人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到窗边接起了电话。
“喂,李哥。”
是县委办的李建国。
电话那头的李建国,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周老弟,你今天可真是一战成名啊!现在整个县委大院都在传你的事迹。”
“虚名而已。”周晨笑了笑。
“我跟你说正事。”李建国语气一转,变得严肃起来,“齐胜利那老小子快气疯了,一下午都在县领导那里告你的状,说你破坏营商环境,独断专行。王县长没见他,但听说他已经串通了县财政局那边的人,准备拿项目资金说事,想卡你的脖子。”
“哦?财政局?”周晨的眼睛眯了起来。
“对,主管资金监管的那个副局长,是齐胜利的老乡。”李建国提醒道,“你得有心理准备,那帮人明着不行,肯定会来阴的。”
“多谢李哥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挂了电话,周晨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回到办公桌前,看着还在发愣的陈大山和马德明,说道:“陈书记,马乡长,这份新方案,如果没有意见,还请尽快在党政联席会上通过。我希望,三天之内,就能把邀请函发出去。”
陈大山看着周晨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年轻人,或许真的有通天的本事。
自己跟着他,说不定……
“我没意见。”陈大山第一个表了态。
马德明见状,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等两人走后,周晨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王强的号码。
“王主任,帮我准备一辆车,我现在要去一趟县城。”
“去县城?周乡长,您这是……”
周晨淡淡的笑了笑。
“去财政局一趟,拜访一下领导,汇报一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