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煞气冲破了万丈地层。
祝融在前,共工在后。
两人各自扛着用法力压缩成背包大小的数万套极重岩甲,如同两颗自地底发射的炮弹,直直穿透了璃月城下厚达万丈的极道岩石地基,冲出了地面。
速度太快了。
快到璃月街道上那些正在赶早市的居民们只感觉到脚下震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抬头看,两道红蓝交织的流光就已经冲上了九霄。
但就在这个时候。
祝融在半空中猛然刹住了身形。
共工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了下来。
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因为他们看到了一个人。
群玉阁。
那座悬浮在璃月最高处的白玉楼阁之前,通向主殿的石阶上。
钟离站在那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一袭玄黑帝袍,暗金岩纹流转。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中,修长的身形倚在石阶旁的白玉栏杆上。
右手端着一只白玉茶盏,茶汤清澈泛蓝,热气袅袅。
他在喝茶。
在这个他们急得恨不能撕裂时空直奔不周山的要命时刻。
这个男人在喝茶。
祝融和共工同时僵在了半空中。
那种僵硬不是因为害怕。
好吧,也有一点点害怕。
主要是因为——他们不确定这个男人会不会拦他们。
虽然帝江说刑期早就过了,虽然他们留在这里打铁是巫族自己的战略决策。
可那毕竟是钟离。
那个曾经一步就把他们压跪在地、剥夺法则、强行塞进矿洞的男人。
在他的面前,祝融和共工那号称无惧无畏的祖巫本能,总会不自觉地打一个折扣。
两人悬在半空,面面相觑。
谁都不敢先动。
“你先说。”祝融用眼神示意共工。
“凭什么我先?你先说。”共工白了他一眼。
“你那张嘴比较能说!”
“你那张脸比较能挨!万一帝君发火了你去挡!”
两个洪荒顶级的战争兵器,此刻在半空中像两只被主人堵在门口的家犬,互相推搡着谁先去跟主人请假。
就在这种极其荒诞的僵持中。
群玉阁的石阶上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大。
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落在两人耳中,却如同大锤砸鼓,让他们的脊背本能地挺直了三分。
“愣着做什么?”
钟离的声音低沉醇厚,没有质问的意味,也没有阻拦的架势。
就像是一个东家看到两个赶着出门办事的伙计,随口问了一句。
祝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攥紧了拳头,咬着牙开口。
“帝……帝君,不周山那边出事了。大哥的传讯说妖庭倾巢而出,大阵撑不住了。我和共工必须马上——”
“知道了。”
钟离打断了他。
语气平淡到了极点。
他甚至没有放下手中的茶盏。
只是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慢条斯理地刮了刮白玉杯盖的边缘。
那个动作极其随意。
可在祝融和共工的眼中,那只稳如磐石的手指、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庞、那双深不见底的琥珀金瞳——
比任何言语上的威胁都要让人心悸。
因为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可他站在那里,就让你觉得——你的一切行为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你的一切决定都在他的允许范围之内。
那是真正的上位者才有的气场。
不是靠修为碾压出来的。
是靠无数次的运筹帷幄、无数次的言出法随、无数次的绝对掌控,一层一层沉淀出来的——绝对的从容。
钟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然后放下。
“既然工期已满。”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半空中的两人听得一清二楚。
“带上你们的作品,去验验成色。”
祝融愣了一下。
作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扛着的那堆用法力压缩的数万套极重岩甲。
那些甲片上的每一道暗金色岩纹,都是他和共工在这个地底熔炉里,一锤子一锤子敲了上百年才打出来的。
汗水浸透了无数次的衣衫。
煤灰糊满了无数次的面孔。
被大锤震到发麻的双臂不知举了多少万次。
作品。
那个男人管这些叫“作品”。
不是“欠债”,不是“劳役成果”,不是“赔偿品”。
是作品。
祝融的眼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发热。
他赶紧把脸扭到一边,用手臂粗暴地抹了一把眼角。
不是感动。
绝对不是感动。
他才不会被这种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打动。他是祖巫。盘古精血所化的战神。
只是眼睛进了煤灰而已。
共工的反应比祝融镇定一些。
可他那只攥着法力压缩包的手,指节也在微微发白。
钟离没有看他们的反应。
他的琥珀色瞳孔从茶盏上移开,缓缓扫过了祝融和共工身上穿着的那两套极重岩甲。
那是他们给自己打的。
不是订单里的货,是私活。
在上百年的打铁生涯中,他们把所有的技巧、心得、以及从璃月极道熔炉中领悟到的一丁点岩脉法则皮毛,全部灌注在了自己身上这两套甲上。
品质之高,甚至超过了批量生产的标准品。
钟离看了两息。
然后收回目光。
他抬起茶盏,在唇边停了一瞬,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在璃月待了这么久。”
声音低沉如山岳般不容置疑。
“莫要坠了璃月的威严。”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祝融和共工的身体同时绷直了。
那种绷紧不是因为恐惧。
是一种被极致认可后、从血脉深处涌起的——战意。
他们在璃月待了上百年。
被当苦力使唤了上百年。
可他们穿出去的每一件甲,用出去的每一柄锤,身上流淌的每一滴汗,都带着这座城池的印记。
璃月的威严。
不是一句空话。
是他们用一百年的锤声敲出来的。
谁敢轻辱——那就是在侮辱他们祖巫的手艺。
“帝君放心!”
祝融猛地转身,赤发在狂风中飞扬如火旗。他狠狠抱了一下拳,声音中的暴戾与不甘在这一刻全部转化成了纯粹的战意。
“谁敢说璃月的铁不硬,老子就把他脑袋砸扁给帝君当茶杯用!”
共工没有说话。
他只是朝着群玉阁的方向深深低了一下头。
然后两人同时转身。
水与火交织的极端力量同时爆发。
两道冲天流光——一赤一蓝——如同两颗从弓弦上弹射出的极速箭矢,撕裂了璃月上空的云层,朝着洪荒西部的不周山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之快,连虚空都来不及愈合,留下了一条蜿蜒数亿万里的炽热轨迹。
群玉阁上。
钟离看着那两道消失在天际的流光,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茶汤入喉,清冽回甘。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就像刚才不过是送走了两个告假的伙计。
侧殿的门帘后面,留云探出半个脑袋,银灰色的仙瞳望着天际那两道渐行渐远的光痕,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两个莽夫。”
她的声音冷淡如霜,可语气里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欣慰。
钟离没有接话。
他放下茶盏,重新拿起了那块雕了一半的黄玉。
刻刀在玉石表面游走。
石屑纷纷扬扬。
不周山的战事,与他无关。
可那些穿着他的甲、带着他的名去战斗的人——
他们的胜负,就是璃月的声誉。
这笔账,钟离比谁都算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