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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杉矶国际机场,傍晚六点。
陈默走出航站楼的时候,夕阳正把西海岸的天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脚上一双黑色休闲皮鞋。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来找人的,倒像是来度假的。
沈嘉怡给他订的是头等舱,十二个小时的飞行他没怎么合眼。脑子里一直在转……高逸飞,麻省理工教授,量子物理领域国际权威,他的亲生父亲。这个人二十八年前抛下怀孕的女朋友远走高飞,十五年前间接害死了那个女人的命,现在又收留了畏罪潜逃的叶景山。他到底想干什么?
陈默站在到达大厅门口,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赵婉清发的:“到了吗?注意安全。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林诗语发的:“洛杉矶冷吗?记得多穿点。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呢。”
沈嘉怡发的:“高逸飞的住址发你邮箱了。他在波士顿,不在洛杉矶。你飞错地方了。”
陈默盯着沈嘉怡那条消息看了两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高逸飞在波士顿。他飞来洛杉矶,不是去见高逸飞的,是去见另一个人的。
一个沈嘉怡没查到、赵婉清不知道、林诗语也想不到的人。
陈默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车子驶出机场,沿着405号公路往北开。洛杉矶的晚高峰堵得厉害,高速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钢铁河流。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棕榈树和低矮的西班牙式建筑,脑子里开始回放沈嘉怡发来的那份调查报告。
马国力,华能集团董事长。这个人表面上是企业家,骨子里更像政客。他的发家史跟叶景山和高逸飞分不开。九十年代初,叶景山还在省教育厅当处长,高逸飞刚拿到麻省理工的教职,马国力还在省里当秘书。三个人本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但因为一个人联系在了一起。
沈清宜。他的母亲。
沈清宜是江城大学中文系的老师,叶景山的同事。高逸飞是物理系的学生,叶景山的学生。马国力通过叶景山认识了高逸飞和高逸飞的女朋友沈清宜。四个人之间的关系远比表面上复杂得多。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在洛杉矶市中心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前停下。
陈默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抬头看着这栋楼。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推门而入,大堂很安静,只有一个保安坐在前台后面玩手机。保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用英语问了句:“你找谁?”
陈默用标准的英语回答:“我找贺豪。”
保安的表情变了。他站起来,上下打量着陈默,然后拿起桌上的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大约过了两分钟,电梯门开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走出来,冲陈默点了点头:“陈先生,这边请。”
陈默跟着他走进电梯。电梯上行,停在二十二楼。门打开,走廊很安静,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年轻男人领着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深色木门。
办公室很大,至少有上百平米。一面是落地窗,能俯瞰洛杉矶的天际线。另外三面墙上挂满了各种证书和照片。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出头,寸头,戴着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穿着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成功的商人,但眼神里有一种跟普通商人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锐利,像刀一样的眼神。
贺豪。蓝海文化传媒的法人代表,水军事件的幕后黑手,陈默查到这条线最远的地方。
“陈默,久仰。”贺豪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伸出手,“比我想象的年轻。”
陈默握住他的手:“你比我想象的普通。”
贺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不悦,反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坐。”
陈默在沙发上坐下。贺豪在他对面坐下,从茶几上拿起一盒雪茄,抽出一根递过来。陈默摆了摆手:“不抽这个。”
“那喝点什么?威士忌?红酒?咖啡?”
“水就行。”
贺豪打了个电话,很快有人送了瓶依云进来。陈默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看着贺豪:“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知道。你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搞你。”
“那你告诉我。”
贺豪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盯着陈默看了几秒:“陈默,你这个人做事真有意思。你查到我这儿就查不下去了,你不去找别人,直接来找我。你怎么知道我会告诉你?”
“因为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了。默认你是幕后主使。然后我会用我所有的资源,把你的底细翻个底朝天。你不是喜欢藏在暗处吗?我就把你拖到明处,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贺豪到底是个什么人。”
贺豪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放下二郎腿,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撑在膝盖上,盯着陈默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读出什么。
“陈默,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我在跟一个替人办事的人说话。你不是幕后主使,你只是个马前卒。你背后有人,那个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买水军、炒热搜、找狗仔偷拍,都是他让你干的。你拿钱办事,天经地义。但你不认识我,你不了解我,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所以你才会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贺豪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重新审视的、更加认真的打量。
“陈默,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但你猜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是马前卒。我是合伙人。”
陈默的手指微微一顿:“谁的合伙人?”
贺豪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陈默,看着窗外洛杉矶的天际线。
“陈默,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妈当年为什么要把你放在雪地里?她不是不爱你,是太爱你了。她怕你跟着她受苦,怕你被人欺负,怕你活不成。所以她把你放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她认为能让你平安长大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
“但她错了。这个世界上没有安全的地方。你被陈建国捡回去,在一个普通家庭里长大,上了普通大学,找了普通工作,谈了普通恋爱。你以为你会这样普通地过完一辈子。但你没有。因为你身上流着你爸的血。”
陈默站起来,走到贺豪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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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想说什么?”
贺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江城大学的校门口,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笑容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的五官精致,气质优雅,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光。
沈清宜。他的母亲。
“你妈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不仅长得漂亮,心地也漂亮。她对所有人都好,从来不因为自己出身好、学历高就看不起别人。你爸当年追她,追了整整两年。所有人都说他配不上她,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怎么配得上江城大学中文系的系花?但你妈不在乎。她看上的不是他的家世,是他的才华和野心。”
贺豪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在一起四年多。你妈毕业后留校当了老师,你爸去了美国读博。异地恋,隔着一个太平洋。你妈等了他四年,等他读完博、等他找到教职、等他站稳脚跟。她以为他会回来接她,但他没有。他在美国认识了另一个女人,结了婚,生了孩子。你妈收到那封分手信的时候,已经怀了你三个月。”
陈默闭上眼睛。
“她知道你爸不会回来了,但她还是想把你生下来。她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扛着学校的处分,扛着家里的责骂,扛着十个月的身孕。她把你生下来,在大雪天放在江城大学门口,因为她知道,她养不活你。她没有钱,没有工作,没有家。她是一个被抛弃的女人,一个未婚先孕的母亲,在那个年代,她活不下去。”
贺豪的声音哽咽了。
“她把你放在那里,然后走了。她没有死,她活了下来。她去了深圳,在一家小公司打工,从文员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她用了十三年,做到了那家公司的副总。她以为她终于可以回来找你了,但她没能回来。”
“因为她死了。”陈默睁开眼睛,看着贺豪,“被叶景山害死的。”
贺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叶景山、马国力、高逸飞,他们三个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叶景山负责省里的关系,马国力负责资金和项目,高逸飞负责技术和海外渠道。他们一起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洗钱、利益输送、商业欺诈。你妈在深圳的那家公司,正好跟马国力的华能集团有业务往来。她无意中发现了他们的秘密,还没来得及举报,就被灭了口。”
“车祸不是意外,是叶景山亲自安排的。那个货车司机是他的人,事后也死了。一石二鸟,死无对证。”
陈默攥紧了拳头。
“叶景山跑了,跑到美国去找高逸飞了。马国力还在国内,还在华能集团董事长的位子上坐着。贺豪,你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贺豪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陈默,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是你妈的朋友。她到深圳的第一年,我们是同事。她帮过我,在我最难的时候拉过我一把。她死的时候,我发誓要替她报仇。但我没有能力,我只是个打工的,没有钱没有权没有人脉。我只能等,等一个机会。”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然后我等到了你。你出现了,你成了江城商会会长,你有了钱有了权有人脉。我知道,机会来了。”
陈默盯着他看了几秒:“所以水军的事,是你干的?”
“是。但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我知道你在查幕后黑手,我知道你查到了我这儿,我知道你会来找我。只有这样,我才能把这些事告诉你。”
陈默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因为我不能暴露。叶景山虽然跑了,但他在国内还有人。马国力还在华能董事长的位子上坐着。如果让他们知道我在跟你联系,他们会灭我的口。我不怕死,但我怕死了就没人替你妈报仇了。”
贺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陈默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在暗处等了十五年,就是为了替他母亲报仇。他不是马前卒,不是合伙人,是一把藏在鞘里十五年的刀。现在他把刀拔出来了,递给陈默。
“贺豪,谢谢你。”陈默伸出手。
贺豪握住他的手:“不用谢。你妈当年帮我的时候,也没跟我说过谢。”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然后陈默松开手,转身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背对着贺豪说了一句:“高逸飞在波士顿。我要去见他。”
“你不能去。那是他的地盘,你去了就是送死。”
“我不去见他,他也会来找我。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贺豪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但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在洛杉矶,帮我盯着马国力。他一旦有动作,马上告诉我。”
陈默从洛杉矶飞到了波士顿。
飞机落地的时候,当地时间是上午十点。阳光很好,照在洛根国际机场的跑道上,亮得晃眼。他走出航站楼,拦了辆出租车,报了高逸飞在麻省理工的办公室地址。
车子沿着查尔斯河往剑桥市开。河面上有赛艇队在训练,船桨划破水面,发出整齐的节奏声。陈默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红砖灰瓦的古老建筑。这座城市的学术气息很浓,街上走的大多是年轻学生,背着书包,戴着耳机,步履匆匆。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在麻省理工校园里停下。陈默付了车费,推门下车,抬头看着面前这栋楼,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大楼里很安静,走廊里偶尔有几个学生经过,用各种语言低声交谈。
陈默找到电梯,按了四楼。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三分钟后,他走到那扇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至少有六十平米。一面是落地窗,能俯瞰查尔斯河和波士顿的天际线。另外三面墙全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通到天花板,塞满了各种学术期刊和专业书籍。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深蓝色毛衣,白衬衫,卡其裤。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像个典型的大学教授。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跟陈默长得一模一样,深棕色,瞳孔深邃,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计算。不怒自威,自带一股压迫感。
高逸飞。他的亲生父亲。
高逸飞抬起头,看见陈默站在门口,手里的笔停住了。他盯着陈默看了两秒,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你来了,比我想象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