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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逸飞放下钢笔,动作很轻,笔杆碰到红木桌面,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他往真皮椅背上一靠,十指交叉搭在腹部,目光越过那盏墨绿色台灯,落在陈默脸上。
父子俩隔着整间办公室对视。空气里有旧书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两人之间铺出一条明亮的、不容回避的光带。
陈默站在门口,大衣都没脱。他没往前走,也没转身离开,就那么站着,像根扎了地的树。
高逸飞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共鸣:“你来波士顿,赵婉清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妻子知不知道,她的丈夫正在做一件多危险的事?”
陈默嘴角微微一勾,带着点冷意:“高教授,你在美国待太久了,说话方式都变了。你刚才那句话,不像父亲对儿子说的,倒像教授训学生。”
高逸飞表情没变,但交握的十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他盯着陈默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像冬天的太阳,看着暖,实际照不热人。
“你说得对,我确实待太久了。久到都快忘了华夏话该怎么说。”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落地窗前。波士顿的天际线在身后铺开,查尔斯河像条银灰色的绸带,蜿蜒穿过城市。他背对着陈默,声音从窗边传来,低沉又悠远。
“你跟你妈长得很像。眼睛、鼻子、下巴,都像她。我第一次见到你妈的时候,她站在江城大学校门口,穿着一条白裙子,阳光打在她身上,我还以为是仙女下凡了。”
陈默攥紧了拳头。
“你追了她两年。”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江水,“所有人都说你配不上她。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怎么配得上江城大学中文系的系花?”
高逸飞转过身,看着陈默,目光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忏悔。
“你妈也这么说。她说她不在乎我什么出身,不在乎我有没有钱、有没有房子、有没有车。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我能不能对她好。”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做到了。我对她好,好到她愿意等我四年,好到她愿意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把孩子生下来,好到她愿意在雪地里把你放下,然后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陈默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进心底最深处,声音没抖,但眼眶红了。
“你对她的好,就是抛下她去美国,娶了别人,让她一个人怀着孩子被学校处分、被家里责骂、被所有人指指点点?”
高逸飞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陈默,你觉得我是坏人吗?”
“你不是坏人。”陈默看着他,“你是懦夫。一个不敢承担责任的懦夫。一个为了自己前途可以抛弃一切的人。一个眼睁睁看着自己爱过的女人被人害死,却连屁都不敢放的懦夫。”
高逸飞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那双跟陈默一模一样的深棕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层维持了大半辈子的伪装,终于在这一刻被儿子亲手撕碎了。
“你以为我不想回来找她?你以为我不想把你养大?你以为我不恨自己?”高逸飞的声音终于失了控,沙哑、颤抖,像面被砸碎的鼓,“我拿到终身教职那天晚上,一个人开车到查尔斯河边,坐在河岸上哭了一整夜。我想回国,想回去找她,想把你们娘俩接过来。但我回不去了。”
他攥紧了拳头。
“我老婆家里有钱有势,岳父是美东华人商会的会长。没有他,我拿不到终身教职,拿不到研究经费,拿不到今天的一切。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陈默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眼眶泛红、浑身发抖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也不是理解,而是一种比恨更让人无力的东西。
“所以你选择了沉默。沉默地看着我妈一个人扛着所有,沉默地看着她被人害死,沉默地看着叶景山跑到美国来找你。你选择了沉默,因为沉默对你最有利。”
高逸飞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没擦,就那么泪眼模糊地站在原地。
“陈默,你说得对。我是个懦夫。”
陈默没回答。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身让开。走廊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深灰色西装,头发花白,面容儒雅,腰杆挺得笔直。
叶景山。
他看见陈默,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陈默,我们又见面了。”
叶景山站在走廊里,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的眼神没有躲闪,没有愧疚,甚至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害死的女人的儿子,而是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陈默看着他,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走廊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鸽子叫。
“陈默,你比你妈狠。”叶景山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心太软,下不了手。你不一样,你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都有。”叶景山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越过陈默的肩膀,落在办公室里的高逸飞身上,“高兄,你这儿子,比你强。”
高逸飞没回答。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发抖。
叶景山收回目光,看着陈默:“你来波士顿,是想杀我,还是想抓我回去?”
陈默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叶景山,你觉得你值得我专程飞一趟?”
叶景山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不是我的目标,你只是条线索。我来波士顿是想找答案。现在答案找到了,你对我来说已经没有用了。”
陈默说完,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景山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直直地站在原地。
高逸飞转过身,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看着叶景山,声音沙哑:“景山,进来吧。该说的,总要说的。”
三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下来。高逸飞坐在办公桌后面,叶景山坐在沙发上,陈默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毯上,像一把黑色的刀。
“从哪儿开始说?”叶景山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
“从我母亲开始。”陈默没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冬天的江水,“你为什么要杀她?”
叶景山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被压抑了大半辈子终于可以释放的痛快。
“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你妈在深圳那家公司做副总的时候,接触到了华能集团的内部资料。她发现马国力通过境外公司转移资产,金额巨大,涉及洗钱和利益输送。她整理了一份材料,准备实名举报。”
他放下二郎腿,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撑在膝盖上。
“马国力慌了。他来找我,让我想办法。我能想什么办法?杀人灭口是最简单的。但我下不了手,你妈是我的同事,我的朋友,我看着她从一个大姑娘变成孩子的妈,我下不了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马国力说,你不动手,我找别人动手。到时候死的就不止她一个了,还有她儿子。”
陈默的手指在窗台上攥紧了。
“所以我找了个货车司机。他是马国力的远房亲戚,欠了一屁股赌债,走投无路。马国力答应帮他还债,再给他一笔钱安家,条件是替他办一件事。”
叶景山闭上眼睛。
“事情办成了,你妈死了。那个货车司机也死了,车祸现场当场死亡。一石二鸟,死无对证。马国力很满意,他给我打了五百万,说是辛苦费。我没收,但那笔钱还是进了我的账户。马国力做事,从来不会给别人拒绝的机会。”
陈默转过身,看着叶景山。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冷得像冰窖。
“你收了那五百万,所以你是共犯。”
叶景山睁开眼睛,看着陈默:“你说得对,我是共犯。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但后悔有什么用?人死了就回不来了。我能做的,就是把你养大,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身世?为什么要让你去查高逸飞?为什么要让你恨我?”
他站起来,走到陈默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
“因为我欠你妈的。我这辈子还不清了,所以我要让你替她报仇。”
陈默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被命运反复戏弄之后疲惫的释然。
“叶景山,你这人真可悲。你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擦屁股,擦完了还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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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景山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默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高逸飞。”
“嗯。”高逸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疲惫。
“你不配做我父亲。你也不配做任何人的父亲。你就是一个懦夫,一个为了自己利益可以抛弃一切的人。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八年,发了多少论文,拿了多少奖,赚了多少钱,有什么用?你连自己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办公室里传来高逸飞压抑的哭声,像一头受伤的老虎在低吼。叶景山没说话,只是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走廊里很安静。陈默大步走向电梯,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轿厢缓缓下行。他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赵婉清发来的消息:“陈默,你在哪?我梦见你出事了,吓醒了。你没事吧?”
陈默睁开眼,看着屏幕上的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没事。在波士顿,办点事。明天回来。”
“好。注意安全。我和孩子等你。”
陈默把手机揣进口袋,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大楼,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查尔斯河。
河面上,赛艇队的训练还在继续,船桨划破水面,发出整齐的节奏声。一切都很正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一切都变了。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沈嘉怡的电话。
“帮我订一张回江城的机票,越快越好。”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见到高逸飞了?”
“见到了。”
“叶景山呢?”
“也见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沈嘉怡的声音低了下来:“陈默,你还好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不好。但会好的。”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流。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刚才经历了什么。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亚洲面孔,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但他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他是沈清宜的儿子,高逸飞的弃子,叶景山赎罪的棋子,马国力想要除掉的眼中钉。他是江城商会会长,默远投资创始人,赵婉清的丈夫,一个未出生孩子的父亲。
他有太多的身份,太多的责任,太多的放不下。他不能倒下,不能认输,不能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看笑话。
回到江城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
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金红色,长江像一条流动的绸缎,从城市中间蜿蜒穿过。陈默走出机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见了赵婉清。
她穿着宽松的米白色风衣,头发披散着,站在接机口。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她一只手护着肚子,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正低头看屏幕。她化了淡妆,但眼底有明显的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
陈默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赵婉清抬起头,看见他的那一刻,眼眶红了。
“回来了?”
“嗯。”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赵婉清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她的手指很凉,指尖微微发颤:“你瘦了。”
“没有。”
“骗人。脸都尖了。”
陈默握住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十指相扣。她的手很小,很软,但握得很紧,像是怕他再跑掉似的。
“走吧,回家。妈做了饭,等着你呢。”
“哪个妈?”
赵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妈。我婆婆。她把舅舅那边的行李都搬回来了,说事情办完了,她不用躲了。”
陈默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搂住赵婉清的肩膀,两人并肩走出机场。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回到江畔豪庭,推开家门,饭菜香味扑面而来。陈母系着那条旧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看见陈默,眼眶红了,但嘴角带着笑:“回来了?快去洗手,饭马上好。”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新闻。但他的嘴角微微翘着,藏都藏不住。
陈默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陈母端着一锅汤从厨房出来,放在桌子中间。陈建国关了电视走过来,在陈默对面坐下。
一家四口,围着餐桌,谁都没说话,但有一种无声的温暖在流淌。
吃完饭,陈默帮着收拾碗筷。赵婉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陈母在旁边织毛衣,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嘴角带着笑。陈建国在阳台上浇花,哼着老掉牙的歌。
一切都很正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陈默知道,暴风雨还没来。马国力还在华能集团董事长的位子上坐着,叶景山还在波士顿,高逸飞还在麻省理工。那些害死他母亲的人,还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
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他要让他们一个一个地付出代价。
晚上,陈默和赵婉清躺在床上。赵婉清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
“陈默。”
“嗯。”
“你在波士顿见到谁了?”
陈默沉默了片刻:“见到我亲生父亲了。”
赵婉清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你……你说什么?”
“高逸飞,麻省理工的教授,量子物理领域的大牛。他是我亲生父亲。二十八年前,他抛下我母亲去了美国,再也没有回来。”
赵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陈默,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那你现在想好了吗?”
陈默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婉清,我不是我爸妈亲生的。我是被人扔在雪地里的弃婴。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上。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我是谁生的,我爸妈永远是我爸妈。这一点,不会变。”
赵婉清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陈默,你这个傻瓜。你以为你是谁生的,我就不爱你了吗?我嫁的是你,不是你的身世。你是陈默,是那个在东极岛上跟我说‘你不需要有用,你只需要做你自己’的陈默。是那个在董事会上握着我的手说‘你不是我的合作伙伴,你是我很重要的人’的陈默。是那个明明心里装着别人,却还愿意对我负责的陈默。”
她抬起头,用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他。
“不管你是谁生的,你都是我爱的人。这一点,不会变。”
陈默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低头吻住了她。赵婉清闭上眼睛,双手攀上他的肩膀,回应着他的吻。
窗外,江城的夜景璀璨得像星河。远处有烟花在绽放,一朵一朵,把整座城市照亮又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