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摩会开了一上午,顺利得不像话。
两百多人看完暖棚,看完高温棚,看完鱼塘,看完果园,看完卫生室,看完新楼,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服气。
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围着苏晚晴问无人机怎么飞的,有人拉着白若溪问卫生室什么时候开的,还有人蹲在鱼塘边数鲤鱼,数了半天没数清,站起来说了一句:
"二连这是要上天。
"
周厅长站在木台子上,正准备总结发言,台下突然有人举起手。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方脸膛,浓眉,手里夹着笔记本,嗓门大得像打雷。
"周厅长,我能不能说两句?
"
"你是哪个单位的?
"
"桦树县农业局的。姓刘,副局长。
"
"你说。
"
刘副局长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木台子前面,转过身,看着台上台下的两百多人。
他没看林远,但每一句话都是冲着林远去的。
"今天观摩会,二连的技术确实好。但是,我有一个疑问。
"
他翻开笔记本,念了一串数字。
"二连的辣椒亩产八千斤,全省平均一千五。二连的辣椒冬天卖一块九,全省平均五毛。二连的暖棚一冬天烧煤两百块,普通农户烧煤取暖都要三四百。这些数字,好得不像真的。
"
台下安静了。
刘副局长合上笔记本,转过身看着林远。
"林远同志,你的技术,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你的数据,到底是不是真的?你要是能当场证明,我服。你要是不能证明,今天的观摩会,就是造假现场。
"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怕溅一身血。有人往前挤,想看热闹。
秦晚站在林远旁边,手里的剪刀攥紧了。
赵敏从工地过来,站在林远身后,瓦刀别在腰后,手指在刀柄上弹了两下。
方华翻开本子,笔尖点在纸上,没写。
苏晚晴抱着无人机,推了推眼镜。
白若溪从卫生室出来,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听诊器,站在人群外面,远远看着。
林远从木台子上跳下来,走到刘副局长面前,站定。
"刘副局长,你说当场证明。怎么证明?
"
刘副局长愣了一下。
"你——你自己说怎么证明。
"
"我说了不算。你说。
"林远看着他,
"你是来质疑的,方式你定。
"
刘副局长的脸涨红了。
他没想到林远会直接把球踢回来。
他想了想,指着高温棚。
"现场测产。现摘现称,你报八千斤,我看看一亩地能不能摘出八千斤。
"
"现在不是采收期。头茬果早摘了,二茬果还在长。你测不出来。
"
"那你说怎么测?
"
"测别的。
"
林远转身走进高温棚,刘副局长跟在后面,两百多人呼啦啦涌进去,棚里挤得水泄不通。
林远走到辣椒架前,摘了一个辣椒,掰开,露出里面的籽,举起来。
"刘副局长,你数数。这棵苗上,结了多少果。
"
刘副局长蹲下来,数了。
十二个。
"二两一个,两斤四两。一亩地两千棵,四千八百斤。离八千斤还差得远。
"
林远走到另一棵苗前,摘了一个辣椒,放在他手里。
"你掂的这个,是二两。这个,三两。
"
他又摘了一个。
"这个,四两。
"
刘副局长把三个辣椒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脸色变了,但嘴没软。
"同一棵苗上,果子大小不一样?
"
"甜椒的特性。头茬果大,二茬果小。你数的这棵,是二茬。头茬的果已经摘了。
"
林远指着旁边的空枝。
"头茬果,平均四两。十二个果,四斤八两。一亩地两千棵,九千六百斤。我说的八千斤,是保守数字。
"
刘副局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智能温室控制系统,把屏幕转向刘副局长。
"这是实时数据。土壤PH值、有机质含量、水分、温度、湿度,每半小时更新一次。你要不要看历史数据?从去年十月到现在,每一天的都有。
"
刘副局长盯着屏幕,手开始抖了。
苏晚晴抱着无人机挤过来,把遥控器递到刘副局长面前。
"刘副局长,要不要看航拍图?连队所有暖棚的高清影像,每一垄辣椒的株距、行距、长势,一目了然。你可以数,一垄多少棵,一棵多少果,自己算。
"
刘副局长没接遥控器。
白若溪从人群后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递给刘副局长。
"这是韩处长的检测报告。省农业厅出的,公章在这里,签字在这里。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省厅查。档案号在最后一页。
"
刘副局长接过文件夹,翻了翻,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合上文件夹,还给了白若溪,没说话。
林远看着他。
"刘副局长,你还有什么要质疑的?
"
刘副局长摇了摇头。
林远把手机收进口袋。
"你的质疑,我回答了。你的问题,我解决了。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
刘副局长抬起头。
"你是桦树县农业局的副局长。你们桦树县的辣椒,一亩地产多少?
"
刘副局长的脸涨得通红。
"一千二百斤。
"
"一千二百斤,不信九千六百斤。你是没见过高的,还是见不得别人高?
"
刘副局长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人群里有人笑了,不是大声笑,是憋不住的那种。
有人拉了拉刘副局长的袖子,他没动。
有人推了推他的背,他才转身,步子很快,挤开人群,出了暖棚。
他走了。
他的车还停在操场上,他没上,点了一根烟,站在车旁边吸。
吸完了,又点了一根。
林远从暖棚出来,走到他旁边。
"刘副局长,你的车,开回去吧。桦树县离这儿三百公里,天黑前能到。
"
刘副局长把烟掐灭,上了车。
车发动了,没开走。
他摇下车窗,探出头来。
"林远,你的技术,我服了。但你的态度——
"
"我态度怎么了?
"
"太硬了。
"
林远看着他。
"不硬,立不住。
"
刘副局长把车窗摇上去,车开走了。
操场上其他车也陆续发动,一辆一辆驶出操场,碾过砂石路,扬起一片尘土。
人散了。
秦晚走到林远旁边,手里端着姜汤,递给他。
林远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烫的。
"你今天怼刘副局长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是没见过高的,还是见不得别人高'——跟上次怼赵技术员一模一样。
"
"好用的话,多说几次。
"
秦晚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她把空碗拿回去,转身走了。
赵敏把瓦刀在裤腿上擦了擦,别回腰后,走了。
方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合上本子,走了。
苏晚晴抱着无人机,回了招待所。
白若溪拿着听诊器,回了卫生室。
周厅长站在木台子上,还没走。
他看着林远,笑了。
"林远,你今天又得罪了一个人。
"
"他先得罪我的。
"
"他是桦树县的副局长。你得罪了他,以后桦树县的菜,不买你的。
"
"桦树县不产辣椒。他们产土豆。
"
周厅长愣了一下,哈哈大笑。
他跳下木台子,拍了拍林远的肩膀,上了车走了。
晚上,林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秦晚躺在他旁边,手指在他胸口画圈。
画着画着,停了。
"林远,刘副局长走了。明天还有人来吗?
"
"来。但来了也不怕。
"
"为什么?
"
"数据是真的。真的不怕测。
"
秦晚把手缩回去,放在自己胸口,戒指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你今天怼他的时候,我嘴角翘了吗?
"
"翘了。
"
"我没翘。
"
"翘了。我看见好几次了。
"
秦晚没说话,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操场上空了,没有车,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