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凌晨四点,林远的手机震了。
方华的短信:
"鉴定组到了。吴德明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录音机。王教授跟在后面,脸色不好看。
"
林远回:
"让他们测。别拦着。
"
方华:
"秦晚问你,要不要把甜椒棚锁上?吴德明的人在里面拍照。
"
林远回:
"不用锁。让他们拍。拍完了也种不出来。
"
方华回了一个字:
"好。
"
林远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他拨了秦晚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秦晚的声音带着清晨的凉意,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又像是根本没睡。
"你没睡?
"
"睡不着。
"
"我也睡不着。
"她顿了顿,
"吴德明进棚了。带着两个人,拿着笔记本,到处看。
"
"他还问了你什么?
"
"问我你的技术从哪儿学的。
"秦晚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说地里学的。他又问,跟谁学的。我说跟地学的。
"
林远笑了。
"他就没再问了?
"
"没再问了。
"她停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像李副政委。
"
"别理他。他看他的,你干你的。
"
"嗯。
"
林远挂了电话,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个歪嘴的葫芦。
六点,方华又发来短信:
"开始取样了。土样五袋,水样三瓶,叶样十片。王教授在旁边盯着,没让他们多取。
"
林远回:
"取了多少?
"
方华:
"土样五袋,水样三瓶,叶样十片。王教授说够了,吴德明的人还想多取,被拦住了。
"
林远回:
"拦得好。
"
七点,孟夏发来短信:
"你吃早饭了吗?
"
林远回:
"没。
"
孟夏:
"我也没。我爸熬了粥,你来不来?
"
林远想了想,回:
"来。
"
城东,孟夏家的门开着。
粥已经盛好了,小米的,稠稠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孟父坐在桌边,看见林远进来,站起来拉椅子,椅子腿在地上刮出
"吱
"的一声。
孟夏从厨房端出一碟咸菜,放在林远面前。
"鉴定开始了?
"
"嗯。
"
"你紧张?
"
"不紧张。
"林远喝了一口粥,烫的,舌尖麻了一下,
"但我在想一件事。
"
"什么事?
"
"举报信是谁写的。
"
孟夏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有怀疑的人?
"
"吴德明。
"
"他为什么要写举报信?他就是鉴定组组长。他写举报信,等于自己举报自己查。
"
林远看着她。
"不是他写的。是他授意的。他找人写,匿名寄到省农业厅。这样他就有理由来查。查不出来,是举报不实。查出来了,是他的功劳。
"
孟夏沉默了一会儿,筷子尖在碗沿上敲了一下,发出脆响。
"你这个人,什么事都想得这么透。
"
"不想透,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
孟父在旁边听着,没插话,给林远又盛了一碗粥。粥勺碰着碗边,当当响。
八点,方华的短信来了:
"土样结果出来了。有机质含量,全省第一。
"
林远回:
"给吴德明看了吗?
"
方华:
"看了。他没说话。王教授说了一句,'这个土,种什么都长得好。'
"
林远笑了,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
九点,水样结果出来。
PH值6.8,无农药残留,无重金属超标。
林远把结果转发给孟夏。孟夏回了一个大拇指。
十点,辣椒叶的检测结果出来了。
叶绿素含量,比省农科院对照组高出百分之三十二。
方华的短信里说:
"王教授把结果念给吴德明听。吴德明说了一句'数据是真实的,但来源存疑'。王教授问他'疑在哪儿',他说'一个知青,不可能做出这样的成绩'。
"
林远看着屏幕,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他拨了王教授的电话。
"王教授,吴德明说'来源存疑',您怎么说的?
"
"我说'你怀疑,你举证。拿不出证据,就别说话。'
"老头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一声,
"硬不硬,看对谁。对他,就得硬。
"
"林远,你不在连队,但你的数据在。你的数据比你在场还管用。
"
挂了电话,孟夏看着林远。
"怎么样?
"
"数据没问题。但吴德明说'来源存疑'。
"
"什么叫'来源存疑'?
"
"就是说,数据是真的,但不是我做的。
"
孟夏的脸沉了下来。
"他能这么说?
"
"他敢这么说。因为他带的人负责写结论。
"
孟夏站起来,走到阳台,打了个电话。
回来的时候,脸色更不好看了。
"林远,我打听了。吴德明的人今天下午要开会,讨论鉴定结论。王教授不在邀请之列。
"
"开会?在哪儿开?
"
"团部会议室。
"
"王教授进不去?
"
"进不去。他不是鉴定组成员,只是特邀顾问。顾问没有表决权。
"
林远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暖的。
他掏出手机,拨了方华的号码。
"方华,吴德明下午开会,你知不知道?
"
"知道。秦晚告诉我的。她给王教授送水的时候,听见吴德明的人在说。
"
"王教授进不去,但你能进去。
"
"我?
"
"你是连部的会计。团部会议室的门,你推得开。
"
方华沉默了一会儿。林远听见她在那边呼吸,一下,一下。
"我进去干什么?
"
"坐下。拿出本子。他们说什么,你记什么。记完了,寄给陈处长,寄给周厅长,寄给沈静。
"
方华笑了,笑声从电话线里传过来,轻轻的。
"林远,你这招,比吴德明阴。
"
"不是我阴。是他们的会,不该关着门开。
"
下午两点,方华发来短信:
"我把茶杯洒了,水泼在会议记录本上。他们没注意。
"
林远看着屏幕,嘴角翘了起来。
他回:
"洒得好。
"
两点四十:
"会议暂停。吴德明的人去隔壁房间了。王教授的学生出来了,跟我握手。他说'告诉林远,结论不会乱写。'
"
林远看着这条短信,把手机递给孟夏。
孟夏看完,笑了。
"你这个会计,比吴德明那个顾问厉害。
"
"她是会计。会计只记数字,不记恩怨。
"
下午三点,方华的短信又来了:
"会议继续。吴德明妥协了。结论写——'技术数据真实,品质优良,建议保留在二连继续试点。'
"
林远攥着手机,没回。
方华又发了一条:
"但附加了一条——'建议适时公开技术,促进全省推广。'
"
林远看着
"建议
"两个字,笑了一下。
"建议
"不是
"必须
"。吴德明想写
"必须
",没写成。王教授的学生拦住了,方华的一杯水也帮了忙。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窗外的阳光。
孟夏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茶杯。
"鉴定过了?
"
"过了。
"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
"明天。
"
孟夏低下头,手指在茶杯上转了一圈。
"明天走?
"
"嗯。
"
"那今晚,在我家吃饭。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爸炖了鱼。酸菜鱼。比上次那条还大。
"
林远看着她。
"你爸不是刚出院?
"
"出院了才要补。
"
林远笑了一下。
"行。
"
傍晚,孟父在厨房忙活,锅铲当当响。
林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抗战剧,枪炮声轰轰的。
孟夏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画果树大棚的设计图。她画着画着,突然停下来。
"林远,你的果园,准备叫什么名字?
"
"什么名字?
"
"果园的名字。你连队的菜叫'黑土地二连',果园总得有个名字吧?
"
林远想了想。
"'黑土地果园'。
"
"太土了。
"
孟夏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
"林园
"。
林远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
林是他,园是她。两个字放在一起,像是一块地。
"林园?
"他问。
"你的姓,我的名。
"孟夏低下头,把本子合上,
"不好听就算了。
"
林远没接话。
孟父端着酸菜鱼从厨房出来,盆子冒着热气,鱼汤翻滚着。
"林远,洗手吃饭!
"他喊道。
林远站起来,去洗手。
孟夏跟在后面,手伸到水龙头
她看着那两个字,发呆。
林远挤了一点洗洁精在她手心里,凉凉的。
她回过神来,缩回手,耳朵根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