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林远拎着两只烤鸭去了城东。
孟夏给的地址在老居民区,红砖楼,六层,没电梯。
她家在四楼,门开着,油烟味从里面飘出来,混着葱花的香气,还有一股花椒被热油激过的麻味。
林远敲了敲门框。
孟夏从厨房探出头,穿着一件碎花围裙,头发用橡皮筋扎着,脸上沾着一道油渍,从颧骨划到下巴。
"来了?进来,我爸在炒最后一个菜。
"
林远走进去,把烤鸭放在桌上。
屋子不大,两居室,收拾得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铺着塑料桌布,已经摆好了四副碗筷,筷子头对着四个方向,没对齐。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当当响。
孟夏的父亲探出头来,六十来岁,脸色比住院时好了很多,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上面沾着几点油星子。
"林远?坐坐坐,马上就好。
"
林远在沙发上坐下,打量了一圈。
墙上挂着一幅年画,胖娃娃抱鲤鱼,颜色褪了,娃娃的脸泛着黄。
电视柜上摆着一台小电视机,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孟夏和她父亲的合影,背景是农科院的试验田,两个人都晒得黝黑,笑得牙花子露着。
孟夏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
一盘红烧排骨,一盘蒜蓉空心菜。
她把菜放在桌上,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看着林远。
"你带的烤鸭?
"
"嗯。全聚德的。
"
林远把袋子打开,烤鸭的香味立刻散出来,油滋滋的,混着厨房里飘出来的花椒味。
孟父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一盆酸菜鱼。
鱼片切得薄,在汤里微微卷着,上面撒着香菜和干辣椒,红油浮了一层。
他把盆放在桌中间,擦了擦手,在林远对面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
"吱
"的一声。
"林远,房子的事,谢谢你。
"
他拿起酒瓶,是散装的,装在雪碧瓶里,酒液发黄。
"我一个退休老头,在省城没根没底,要不是你帮忙,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来,先走一个。
"
孟夏在旁边拿杯子,给林远倒了一小杯,给她爸倒了一大杯。
"爸,少喝点,你刚出院。
"
"出院了才要喝。
"孟父举杯,林远端起来碰了一下,杯子磕出脆响。
酒是散装白酒,烈,入口像火烧,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孟父喝了一大口,
"哈
"地吐出一口气,脸上泛起红晕,话多起来了。
他讲孟夏小时候的事,说她七岁就跟着他去试验田,把刚嫁接的苗子拔了,以为是杂草。
讲她考上农大那天,他在所里喝了半斤,睡在了大棚里。
讲她分到果树所,第一年种草莓,全死了,她躲在宿舍里哭了两天,他隔着电话骂她没出息。
孟夏在旁边低着头,筷子尖戳着碗里的米饭,耳朵根红了。
"爸,别说了,吃菜。
"
"说说怎么了?林远又不是外人。
"孟父又喝了一口,看着林远,
"你在哪儿上班?
"
"红星团场二连。
"
"种菜?
"
"嗯。
"
"种什么?
"
"辣椒、西红柿、黄瓜。还有暖棚。
"
孟父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你是那个林远?上省报的那个?
"
"嗯。
"
孟父放下筷子,看着林远,又看了看孟夏,忽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比我闺女强。她种水果,种了三年,还没种出名堂。
"
孟夏把筷子放下,
"啪
"地按在桌上。
"爸,我种的水果,明年就出名堂了。
"
"明年?你去年也说明年。
"
孟夏的脸红了,红得比酒上头还快,从脖子根漫上来。
她低下头,抓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喝得太急,呛了一下,捂着嘴咳嗽。
孟父哈哈大笑,给林远夹了一块排骨。
"林远,你别见笑。我这闺女,嘴硬。技术是好的,就是运气差了点。
"
"爸!
"
"好好好,不说了,吃菜吃菜。
"
吃完饭,孟夏收拾碗筷,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孟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是一个抗战剧,枪炮声轰轰的。
林远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景。
老城区的路灯昏黄,行人稀少,偶尔有自行车经过,铃铛声在夜空中荡开,又散了。
孟夏端着两杯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杯子是搪瓷的,印着
"先进工作者
",红字掉了一半。
"我爸话多,你别介意。
"
"没介意。
"林远接过茶,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涩涩的,
"他说得对。
"
"什么说得对?
"
"你种水果,种了三年,还没种出名堂。
"
孟夏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翘着,压不下去。
"你种菜种了多久?
"
"不到一年。
"
"那你是天才。
"
"不是天才。是地好。
"
孟夏没接话,端着茶杯,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
两人并排站着,胳膊肘隔着两拳的距离,能碰到,也没碰到。
楼下有人遛狗,是条土狗,尾巴翘着,在路灯底下嗅来嗅去。
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呵斥住了,拽着绳子拖走了。
"你下周回去以后,还来省城吗?
"
"来。下个月。
"
"干什么?
"
"拿树苗。你申请的。
"
孟夏低下头,手指在茶杯上转了一圈,搪瓷杯底和水泥栏杆摩擦,发出
"沙沙
"的响。
"你还记得树苗的事?
"
"记得。二十棵苹果,十五棵梨,十棵桃,五棵葡萄。
"
孟夏笑了,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抬手撩了一下,手指碰到林远的手背。
她没缩回去,林远也没动。
两人的手背贴在一起,凉凉的,带着茶杯传过来的温度。
"我爸不回老家了。
"她说,声音轻了一些,
"他说省城住着舒服,暖气热,买菜看病都方便。
"
"那房子的事,你不用担心了。
"
孟夏转过头,看着林远。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一半亮着,一半在阴影里,眼睛在亮的那一半里,很亮。
"房子是你帮忙的,我不用担心。
"她说,
"但我想还你。
"
"不用还。
"
"那不行。
"她转回头,看着楼下,
"我爸说了,欠人的必须还。不然睡不着觉。
"
林远看着她。
"那你打算怎么还?
"
孟夏把茶杯放在栏杆上,转过身,面对着他。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这个人,有时候让人生气。
"
"为什么?
"
"因为你帮了人,不求回报。
"她说,语速很快,像是一口气要说完,
"但你帮的人心里过不去。我没什么能还你的,钱没有,东西也没有。但你的果园,我帮你管。不要钱。我在哪儿都能种。
"
"你不在果树所上班了?
"
"果树所有试验田。我申请去基层,他们巴不得。
"
林远看着她,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又吹到脸上。
他伸手,帮她别到耳后。
孟夏僵了一下,没躲,脸红了,红到耳朵尖。
她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茶是凉的,她没注意,咽下去才皱了皱眉。
"行。
"林远说,
"果园给你管。
"
孟夏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弯了一下。
"说定了?
"
"说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