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外甥女。”盛宴京缓缓重复,语调平直,听不出情绪。
他目光并未从姜袅袅脸上移开,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继续问道:“有工作了吗?”
“还没,正打算找。”赵黎平回答得谨慎,隐隐觉得话题走向有些脱离掌控。
盛宴京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短暂得几乎像是错觉。
“既然还没着落,又是赵经理的家里人,”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有种不容置喙的,为下属“排忧解难”的姿态,“不如就来宏盛吧。宏盛这么大,总能有合适的岗位。”
赵黎平一听,冷汗直流。
他知道自己这外甥女的底细,即便想让姜袅袅进盛宏,也不能明目张胆地让大老板知道啊。
“盛总,这……这恐怕不合适。袅袅她学历不高,也没什么工作经验,怕是不能胜任公司里的职位,给您添麻烦。”他尽力推拒,语气恳切。
“无妨。”盛宴京轻飘飘地打断他,仿佛早已料到他的说辞。
他的目光终于从姜袅袅脸上移开,重新看向赵黎平,又像是透过他,看向他身后那个安静聆听的女孩。“我没说让她留在公司里。”
他顿了顿,视线再次转向姜袅袅,这次的问题直接抛给了她本人:“会不会做饭?”
姜袅袅似乎愣了一下。
她没有去看舅舅焦急暗示的眼神,而是迎上盛宴京的视线。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澄澈之下飞快掠过思量。
轻轻点了点头:“会的。”
“那行。”盛宴京的回应果断,“来家里给我做饭吧。顺便处理些简单的日常事务,算作贴身秘书。薪资待遇,不会亏待你。”
“盛总,这可使不得!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事,怎么能去打扰您……”赵黎平急得上前半步,试图阻拦,额角已见汗意。
他直觉这不是什么好差事。
然而,就在他拒绝的话还未完全说完的间隙。
“好。”
一道轻轻软软,却异常清晰肯定的声音,打断了他。
是姜袅袅。
她站了起来,身姿有些单薄,对着盛宴京,再次清晰地说道:
“我愿意去。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盛总。”
姜袅袅绝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般不谙世事。
她早早就学会了利用人心。
在闭塞的乡间,资源有限,爱意也需要争取。
她知道父亲与村里那些将女儿视为“赔钱货”的男人不同,他沉默寡言,骨子里却有一股不甘人后的倔强和体面。
于是,她成了最用功的学生,成绩单上的红钩与老师的夸赞,是她献给父亲最好的“面子”。
她会在他劳作归来时,适时递上温水,用软糯的声音诉说学习的不易与未来的憧憬,眼角眉梢染上恰到好处,惹人怜爱的委屈与坚韧。
父亲粗糙的手掌落在她头顶的叹息,总是更沉,却也带着更多不舍,他总觉得,这个漂亮又懂事的女儿,值得比田间地头更广阔的天地。
她冷眼看着同龄的女孩们,一个个如同被预定好的货物,在最好的年纪嫁人,生子,重复着上一辈的轨迹,将一生困在灶台与几亩薄田之间。
那些女孩眼中过早熄灭的光,成了她心底最尖锐的刺。
她不甘心,她要离开,要去大城市,要挣很多很多的钱,多到足以买回自由,买回尊重,买回她想要的一切。
所以,当她历经颠簸终于站在海市的中心,目睹这令人窒息的繁华时,那股一定要留下来的决心,比任何欲望都更灼热。
她像一株极具生命力的藤蔓,敏锐地寻找着任何可以依附,向上生长的缝隙。
因此,当那个气势逼人的男人,提出那个听起来有些突兀的提议时,她几乎没有犹豫。
她并非看不懂舅舅赵黎平眼中的焦急与担忧,但在那一瞬间,她脑中飞快盘算的,去大老板家里做事,接触的会是另一个世界。
这比在舅舅这里,从一个不起眼的小职员做起,要快捷得多。
她以为自己的情绪隐藏得很好。
怯懦却又努力显得镇定的眼神,她以为这是她审时度势的聪明,是小小年纪便懂得权衡利弊的成熟。
她不知道的是,她那些小心思,对改变命运的迫切,以及那份试图利用自身优势作为交换筹码的稚嫩算计,在盛宴京这样的人精眼里,简直透明得像一层脆弱的纸。
他见过太多野心勃勃的眼睛,只是她的野心,包裹在如此清新动人的伪装之下,显得格外有趣。
他看穿了她平静表面下急速盘算的惊涛,也看穿了她那份自以为聪明,但对潜在风险的刻意忽视。
她就像一只刚刚离开巢穴,试图学习狩猎的幼兽,以为自己的爪牙已经足够锋利,却不知早已落入经验丰富的顶级猎手闲庭信步的观察范围之内。
她以为自己在走一条通往挣大钱的捷径,却未曾察觉,这条路从一开始,就铺设在一个早已洞悉她所有心思的男人掌中。
*
大厦入口处,华灯初上,暮色正一点点吞噬白日的喧嚣。
“哎……”
赵黎平的叹息声,一声重过一声,沉甸甸地砸在地面上,又被晚风吹散。
他原以为,至少能拖到明天,给他时间再想想办法,可盛宴京的决定干脆利落,“一会儿下班,我顺路带她回去安顿。”
打乱了赵黎平从长计议的打算。
看着身旁外甥女安静侧影,赵黎平心里像塞了团浸湿的棉花,又沉又闷,堵得慌。
他只能徒劳地重复着叮嘱,声音因焦虑而显得干涩:“袅袅,要机灵点,但也别太勉强自己。有什么不习惯,不开心的,一定,一定要马上给舅舅打电话,记住了吗?”
他几乎想抓住她的肩膀,让她看清自己眼中的担忧。
话刚说完,他才猛地想起,袅袅哪来的手机?这个疏漏让他更加懊恼,他急急翻找自己的口袋,盘算着现在冲向最近的商场还来不来得及。
就在此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两人面前。
后座深色的车窗缓缓降下一半,露出盛宴京轮廓分明的侧脸。车内光线昏暗,映得他深邃的眼眸更加难测。
他并未下车,只是微微侧首,目光扫过焦急的赵黎平,又落在姜袅袅身上,带着距离感的温和:
“赵经理,不必费心了。手机这类必需品,我会让人给她准备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放心。”
他看着盛宴京在对袅袅有些过于殷勤的安排,心中的疑虑疯长。
可他又不能,也不敢当着盛宴京的面,硬是把外甥女拽回来,只能眼睁睁看着。
姜袅袅转向舅舅,在暮色与大厦辉煌灯光的交界处,她的脸庞显得格外柔美,也格外朦胧。
她轻声说:“舅舅,那我先跟盛总去了。你别担心。” 语气依旧乖巧,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说完,她没再犹豫,伸手拉开了那扇厚重的车门。
车内温暖的气息混合着一种清冷的木质香氛扑面而来,与室外微凉的晚风截然不同。
她弯腰坐了进去,身影瞬间被车厢的深邃内饰所吞没。
赵黎平僵在原地,看着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最后映在他眼帘的,是盛宴京似乎微微颔首的侧影,以及姜袅袅模糊的轮廓。
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入流光溢彩的车河,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只剩下赵黎平独自站在大厦投下的巨大阴影里。
车厢内一片静谧,空气里弥漫着那缕清冷的味道,此刻却混入了不易察觉的女孩的甜味。
盛宴京微微侧过身,视线落在身旁正襟危坐,手指不自觉攥着衣角的姜袅袅身上。
她的侧脸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下,美得有种不真实的易碎感。
他放低了声音,温和的语调:“袅袅?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姜袅袅倏地转过头,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
她似乎没料到他会用如此亲近的称呼,眼眸里闪过受宠若惊的慌乱,随即化为一种更努力想要表现得得体,讨好的亮光。
她快速点头,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刻意的恭顺:“当然可以,盛总。”
她甚至无意识地微微朝他那边倾了倾,那姿态,像极了一只刚刚被新主人捡到,急于表现忠诚与乖巧的幼猫,将试探与渴望都写在湿漉漉的眼睛里。
盛宴京看着她这幅模样,心中那点原本带着玩味与掌控感的兴趣,
忽然没了。他喜欢她的美丽,甚至欣赏她那点试图攀附,为自己谋算的不单纯,那让他觉得有趣,像观察一场精心设计却漏洞百出的稚嫩演出。
可当她真的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用这种近乎笨拙的讨好姿态面对他时,某种意料之外的情绪悄然滋生。
她太明白自己的优势,也太急于使用它了。
那点小心机,浅白地浮在她清澈的眼眸底,写满对她自己魅力的生涩运用,以及对权势最直白的敬畏与向往。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正在成功地引起盛宴京的怜爱与兴趣,却不知她刻意迎合的姿态,在盛宴京的眼中,显得一览无余,甚至有点索然无味。
他原本可能顺水推舟,说些更暧昧,让她脸红心跳的话,将这场他主导的游戏推向高潮。
可话到嘴边,他却突然失了兴致。一种莫名的烦闷取代了之前的玩味。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甚至那刻意营造的温和也淡了下去。
他转回头,重新坐正了身体,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恢复了那副高山积雪般疏离矜贵的姿态。
这突如其来的冷却,让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姜袅袅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就僵在了那里。
她完全摸不着头脑,心里猛地一沉。是自己说错话了?还是表现得不够好?他刚刚明明还很温和……难道是自己那点想要攀附的心思太明显,惹他不快了?
各种猜测在她脑中乱撞,让她更加慌乱。
她不敢出声,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去瞄盛宴京。
他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紧绷,完全没有了方才问她“会不会做饭”时那种看似随意的专注。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更加用力,指节泛白,冰冷的失落和不安攥紧了她的心脏。
而盛宴京,其实也并未如表面那般平静。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源于何处。
一开始,他确实只是被那份罕见的美丽所吸引,想要纳入自己的收藏般占有。
后来看出她那点稚嫩的心机和野心,添了几分有趣。
可为什么,当她真的坐在身边,用直勾勾的眼神望着他时,他反而感到一阵厌烦?
他不喜欢她这样看着他。
不喜欢她将那点可怜的心机,如此直白地用作兑换的筹码。这让他忽然觉得,这份他看中的美丽,似乎也因此蒙上了一层急于待价而沽的灰尘。
他误将这瞬间涌上的情绪,归结为对猎物失去挑战性的失望,尚未意识到,或许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对于这份美丽本该更纯粹的期待落空,抑或情感初萌时,对过于直白交易关系的抵触。
车子驶入一片静谧,与世隔绝的园林,停在一栋气势恢宏的建筑前。
盛宴京一路无话,姜袅袅便也紧绷着不敢出声,直到车门被恭敬拉开。
盛宴京长腿迈出,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跟着下车的姜袅袅,只对早已候在一旁,穿着得体西服的中年管家简短吩咐:“陈叔,带她熟悉一下环境,交代清楚该做的事。” 他的声音恢复了冷感。
说完,便径直穿过挑高的大厅,踏上通往楼上的楼梯。
姜袅袅愣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楼梯,有些不安。
陈叔似乎对主人的态度习以为常,脸上保持着职业化的温和,对姜袅袅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小姐,请这边来。我先为您说明一下基本的工作内容和家里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