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轿子进了午门侧门。
仪仗减了一半,但该有的排场没省。八名禁军分列两侧,甲胄擦过,刀鞘没有出声。
沿途百姓被五城兵马司隔在路两边,伸着脖子看,低声议论。
方以智站在午门外的石阶上,手里攥着笏板,指节发僵。
刘顺站在他旁边,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跟个鹌鹑似的。
轿帘掀开,崇祯被两个禁军架着下来。
他瘦了一大圈,龙袍上有些许泥渍,但他的背是直的。
两个禁军架着他的胳膊,他猛地甩了一下,自己站住了。
方以智张了张嘴,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从早上开始就在殿里来回踱步,把措辞改了六遍。
但崇祯抬头看过来的那一眼,所有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悲。
只有平静。
“方以智,你也投了贼?”
方以智的膝盖软了一下,是真的软了,不是做样子,两条腿差点没撑住。
他在最后关头稳住身形,改成拱手,腰弯下去。
“陛下一路辛苦。”
崇祯盯了他三秒,然后偏过头,看了看午门城楼上迎风的旗帜。
旗是新换的,颜色跟他认识的那面不一样。
他没再说话,被两个禁军“请”着,一步一步走上石阶,穿过午门。
方以智维持着拱手的姿势,一动没动。
刘顺小声叫他:“方大人,该走了。”
方以智直起腰,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干净了。
但他迈步的时候,左脚绊了一下。
武英殿收拾过了,名义上叫“太上皇行宫”,规制比照亲王居所,衣食用度一应俱全。
门外十二名禁军,六个时辰一换。
窗户能开,但外面是一堵三丈高的夹墙。
崇祯进殿之后,刘顺亲自带人送了一桌酒菜进去,两荤四素一壶酒,外加一套素色常服。
酒菜在桌上摆了一刻钟。
刘顺在殿外候着,听见里面“咣”的一声响。
他推门进去,酒壶倒了,酒水顺着桌沿往下淌。
饭菜原封没动,但盘子被推到了桌子边缘。
那套衣裳扔在地上,踩了一脚印。
崇祯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背对着门,一句话没有。
刘顺弯着腰把东西收拾好,退出来,一路小跑回乾清宫复命。
“爷,先帝把酒菜退了,衣裳也……也扔了。”
朝尘正在翻一封从山西发回的军报。
阎应元的先锋已经过了紫荆关,与山西巡抚标营接上了头,但李自成的前锋比预计的快了两天。
他头也没抬。
“饿三天再说。”
刘顺张了张嘴,又闭上。
“第一天不吃,是骨气。”
朝尘把军报翻过一页。
“第二天不吃,是面子。”
手指在纸页上点了一下。
“第三天人就想通了。”
入夜。
朝尘批完最后一摞文书,揉了揉脖子,殿里只剩一盏灯,烛芯烧得发黑,光线昏黄。
他起身往外走,打发走刘顺。
“不用跟了。”
宫道上没什么人,值夜的禁军远远地跟着,脚步声控制在他听不清的距离。
夜风吹过来,把白天那些军报、数字、奏折吹得远了些。
走到永宁宫偏殿门口的时候,他的脚自己停了。
站了一会儿,抬手推门。
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拨得很低。
怀安公主和小公主已经睡了,并排躺在里间的床上,中间隔着一床薄被。
田贵妃坐在外间的桌旁。
桌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千字文》,旁边搁着一小碟花生米,手里刚捏着一颗。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是朝尘,没有起身,没有行礼。
朝尘走到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腿蹭在地砖上,“吱”的一声,里间的小公主翻了个身。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朝尘开口:“崇祯回来了。”
田贵妃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变化。
“你想见他吗?”
田贵妃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里那颗花生米放回碟子里,动作不紧不慢。
“陛下准许吗?”
“你要是想见,明天就能见。”朝尘说,“不拦你。”
田贵妃盯着他的脸。
油灯的光打在朝尘脸上,忽明忽暗。
她在找那些她熟悉的东西——算计,试探,居高临下的施舍。
她一样都没找到。
他脸上只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或者说,不该出现在一个篡位者脸上的东西。
疲倦。
不是身体的倦,是那种什么都扛过了,但不知道还要扛多久的倦。
田贵妃收回目光,低下头。
“我不见。”
朝尘没有追问。
殿里安静了几息,里间传来小公主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像猫。
朝尘站起来,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框。
忽然停住。
“小公主的名字,叫什么?”
身后的人僵住。
隔了很长一段空白,田贵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怀宁。”
“怀宁。”
朝尘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很轻。
“早点休息。”
他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从宫道那头灌过来,二月末的风还拖着冬天的尾巴。
朝尘沿着宫道走了十几步,在一棵枯槐下停住。
怀宁。
怀,念也。
宁,安也。
原身那一段被刻意保留的记忆又翻上来了。
五年前,宗室觐见,酒后醒来,偏院空床,一片落红。
他闭上眼,又睁开。
殿里,田贵妃端坐在原处。
花生米碟子被她的手肘碰歪了,几颗滚到桌沿掉在地上。
怀安公主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走出来,揉着眼睛。
“母妃,谁来了?”
田贵妃被打断思绪,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没人,你做梦了,快回去睡。”
怀安公主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娘,那个人,还会送糖人来吗?”
田贵妃没答。
她伸手把桌上的油灯拨暗了一些,暗到刚好看不清她的眼睛。
——武英殿。
崇祯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月光透过窗纸,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
他没有碰那桌酒菜,也没有穿那套干净衣裳,但他的肚子叫了三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龙袍。
这是他在南逃途中唯一没有丢掉的东西,太子死了,皇后不知去向,满朝文武树倒猢狲散,他什么都没了。
就剩这件袍子,证明他曾经是谁。
崇祯闭上眼。
殿外,禁军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
田贵妃,她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