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书房。
陆渊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崇祯那封信和辽东舆图。
门被推开,朱九走了进来。
她看到桌上的信,目光停了一瞬。
“父皇的字。”
陆渊没抬头:“看看。”
朱九走到桌前,拿起信看了一遍,放下。
“他不会真的拨军饷。”
“不会。”
“详册也不是为了拨粮。他要摸清你的家底。”
“对。”
朱九沉默了几秒。
“那你打算报多少?”
陆渊抬起头,看着她。
“你觉得呢?”
朱九想了想。
“报八成。留两成保命。让他觉得你坦诚,但永远摸不到你的底。”
陆渊看了她三秒,嘴角动了一下。
“行,你来写。”
朱九愣住。
“写什么?”
“军政详册,你主笔。”
陆渊把舆图推向她,“崇祯的心思,没人比他女儿更懂。你知道他想看什么,就写什么给他看。”
朱九盯着那张舆图,手指慢慢收紧。
她坐下来,提笔。
廊外,赵伯靠在柱子上,听着屋内翻纸研墨的声音。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大明的公主,在给一个要夺大明天下的人写折子。
而他站在门外,什么都做不了。
另一边,王承恩的随从正借着月光,将记录的最后一组数字誊写完毕。
城防图、兵力表、火器清单,整整三页绢帛。
他把绢帛塞进靴底暗层,吹灭油灯。
窗外,林锐蹲在屋顶上,看得清清楚楚。
次日一早,沈括找到陆渊,他是来辞行的,回京述职。
“王爷。”
“属下这条命,是王爷的。”
陆渊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路顺风,沈镇抚使。”
——傍晚,书房。
苏柚的绷带是昨天拆的,恢复得不错,不影响握笔。
绷带
“能屈伸?”
苏柚弯了弯手指,动作流畅。
“行了。”
陆渊放开手,“以后作坊的事交给徒弟,你只管配方和图纸。”
苏柚把手收回去。
“你管得了打仗,管不了我干活。”
陆渊没接话,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罐,拧开盖子。
罐子里是一层乳白色的膏脂,闻着有淡淡的松脂味。
这是他用羊油、蜂蜡和松脂按比例熬的,花了三个晚上试了四种配方。
他蘸了一点,捏住苏柚的手腕,轻轻涂抹。
苏柚低着头,看他的手指在自己掌心移动,耳根的红一直烧到了脖子。
“每天早晚各一次。”
陆渊涂完最后一道,把瓷罐盖好,塞进她手里,“别偷懒。”
苏柚攥着罐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才想起自己进来是干什么的。
“汤。”
她回头指了指桌角那碗已经不冒热气的汤,“记得喝。”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两拍。
——次日,北门大开。
王承恩回京复命,陆渊亲自送到城门外。
“王爷留步,天冷,莫伤了身子。”
陆渊拱手:“公公一路珍重。”
王承恩停了停脚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手屏退左右。
“王爷。”
王承恩的声音压得很低,“皇上知道长公主在您这里。”
陆渊依旧面不改色。
“皇上说,辽东苦寒,公主年幼,望王爷多加照拂。”
说完这句,王承恩看了陆渊一眼。
不长,半息而已。
但够了。
陆渊目送车驾远去。
他读完了这一眼里所有的内容。
崇祯本想送朱九去宁远,却误打误撞到了锦州。
事已至此,与其花力气抓回来,不如留在陆渊身边。
质子。
崇祯用自己的亲生女儿,给陆渊上了一道软锁。
你敢反,她就是罪证。你不反,她就是忠诚的证明。
妙棋。
林锐牵马走到身后:“王爷,回吗?”
“回。”
“把朱九叫到书房。”
——书房。
朱九进来的时候,赵伯跟在身后。
陆渊坐在案后,手边搁着那方羊脂白玉印。
“你父皇知道你在这里。”
朱九的脚步顿了一下。
“而且他不打算接你回去。”
屋里安静了很久。
赵伯站在朱九身后,拳头攥紧,指节咯吱响了一声,又松开。
朱九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意外。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在消化一个早就猜到答案的谜题。
“他是把我当质子,还是当弃子?”
陆渊没回答。
朱九自己笑了。
“都一样......”
——正月初八到十二,锦州城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转。
卢象晋把春耕预分田亩的方案贴满了四门告示墙。
渊家军在城北军事演练,贺坚把嗓子喊劈了两回,灌了半壶盐水继续骂。
苏柚回了作坊,陆渊的军令她执行了一半,不亲自上手操作,只管配方和图纸。
另一半没执行,她每天在作坊待到亥时才走。
初十傍晚,陆渊去作坊巡视。
门开着半扇,他没进去,站在外面往里看。
苏柚坐在高凳上,右手捏着炭笔,左手撑着下巴,对着三个学徒比划硝酸的滴定流程。
她说到某个关键步骤,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台前亲手调了一下铜管角度,退回去继续讲。
学徒们听得认真,有一个还在拿木板刻笔记。
陆渊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间苏柚回房,推门看见桌上多了一盒炭笔。
削得极尖,十二支,粗细三种型号,用油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三个字。
“别熬夜。”
——正月十三,午后。
陆渊独自登上北城墙。
没带亲卫,没穿甲,一身青布夹袍,大氅搭在臂弯。
城外旷野白雪还没化透,远处屯田的百姓三五成群蹲在田垄上翻冻土,铁锹磕在冰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城内炊烟升起来了,街面上有人在叫卖冻梨,几个孩子追着一条小狗跑,笑声传到城墙上,断断续续。
陆渊扶着垛口站了很久。
贺坚巡防经过,看见陆渊一个人杵在城头,犹豫了几步,还是走了上来。
“王爷在看什么?”
陆渊指了指城外那些翻土的人影。
“看活人。”
贺坚没太听明白。
陆渊的目光停在远处一个弯腰刨土的老农身上,声音不高。
“我以前的工作,天天对着死人。切开,称重,记录,缝合。”
他顿了一下。
“活人什么样,我其实不太熟。”
贺坚嘴巴张了张,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风从城外吹过来,带着冻土的腥气和远处炊烟的焦味。
陆渊拍了拍垛口上的积雪,转身下城。
走了两步,停住。
“贺坚。”
“末将在。”
“今晚开始,巡防加一哨人手,重点盯城南粮仓方向。”
贺坚一愣:“出什么事了?”
陆渊没回头。
“没出事。”
他顺着台阶往下走,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但该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