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苏柚端着粥碗,看陆渊坐在对面啃馒头。
“今天什么安排?”
陆渊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没安排。”
“那你陪我在城里转转。”
苏柚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闻言,陆渊便起身去拿大氅。
锦州的正月初一,冷得能冻掉耳朵。
街上行人不多,但比半个月前热闹了不少。
路边有几个小孩蹲在地上放炮仗。
硝烟味很冲,炸开的声响闷而短促。
苏柚站住脚,右手指着那堆炮仗,笑了。
“这炮仗声音不对,闷声说明硝比例偏低。”
“何止偏低。”
“硝石、硫磺、木炭的配比至少差了两成,难怪炸不开。这帮人拿硝石当盐使,纯属暴殄天物。”
苏柚翻了个白眼。
“大过年的,你能不能别用化学元素分析炮仗。”
“你先起的头。”
苏柚瞪他,没瞪过,撇了撇嘴,继续往前走。
街角有个老妇人在卖糖人,手艺粗糙,糖稀拉得歪歪扭扭,摊子前连个鬼影都没有。
苏柚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陆渊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铜板,买了一个。
糖人捏的是个猴子,猴头歪着,尾巴断了半截。
苏柚接过去,举在眼前端详了两秒。
“丑。”
“......”
苏柚咬了一口猴头,含糊不清地说:“甜的......”
晚上,回房前,苏柚站住脚。
“谢谢。”
陆渊回头看她。
“谢什么?”
苏柚低下头看自己裹着绷带的左手,声音很轻。
“谢你今天没安排。”
“就这?不用谢。”
苏柚站在门口,看着陆渊的背影,把那个断尾猴糖人举起来,狠狠咬了一口。
——初五,锦州北门大开。
五百甲士列队城门甬道,全副武装。
骑兵哨外围分散三里警戒。
前方缓缓驶来一队人马。
打头的是四名骑手,高举金匣,黄缎裹身。
后面跟着二十名御前侍卫,甲胄鲜明。
最中间一顶暖轿,轿帘掀开,露出一张白净圆脸。
司礼监随堂太监,王承恩。
陆渊对这个名字不陌生。
崇祯身边最后一个忠仆,煤山上陪着皇帝一起上吊的那位。
有意思。
派他来,说明崇祯是认真的。
王承恩下轿,笑容和煦。
他的目光扫过甬道两侧披甲持枪的渊家军,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好精锐的兵。”
他笑着对迎上来的陆渊拱手,“来之前只听说辽东出了位能打的千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陆渊拱手回礼:“公公远道而来辛苦,里面请。”
——卫治堂前,文武分列两侧。
王承恩展开圣旨,嗓音尖细而清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锦衣卫千户陆渊,忠勤体国,斩通敌逆臣,拒建奴于锦州,功勋卓著。特封尔为广宁王,赐金印紫绶,准便宜行事,镇守辽东。”
“臣陆渊,叩谢圣恩!”
“辽东巡抚一职,授卢象晋,官居正三品......”
卢象晋整个人愣在原地。
旁边沈括推了他一把,他才跪下去,嘴唇哆嗦,连说了三个“臣不敢当”。
“锦衣卫百户沈括,擢北镇抚司镇抚使......”
沈括跪在地上,脑子嗡了一声。
北镇抚司镇抚使。
他在诏狱里给犯人灌辣椒水的时候,连做梦都没摸到过这个位置。
“另,着广宁王于开春前呈报辽东军政详册,以备朝廷拨付军饷粮草。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渊跪在最前面,双手接过圣旨。
从假千户到广宁王,中间隔了整个大明武勋体系。
崇祯一步跨完了。
要么是赏识到了极点,要么是别有用心到了极点。
当然是后者。
卢象晋接过巡抚印信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没拿住。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印信看了很久,眼眶泛红。
沈括表情最为复杂。
当初他来查陆渊的底细,怀里揣着画像准备随时告密。
如今画像烧了,密信毁了,他反倒成了北镇抚司镇抚使。
众将散去后,王承恩留了下来。
茶是锦州城能找到的最好的货色,粗茶末子,但烧水用的是干净井水。
王承恩端着茶碗,没嫌弃,笑眯眯地抿了一口。
“王爷,奴婢还有一样东西要转交。”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递上。
“皇上的私礼。”
陆渊打开锦盒,一方羊脂白玉印,温润剔透。
印下压着一封信,黄绢裱面,朱笔亲书。
“朕承祖宗之业,内忧外患,夜不能寐。辽东一隅,赖卿死守,方得安枕。卿实朕之长城也……”
措辞恳切,字字含情。
末尾一行小字:
“广宁王府邸,朕已命工部在京城营建。待边事稍定,望卿入京,君臣共叙。”
陆渊看完,把信折好,放回锦盒。
他笑了一下。
封王是笼络,建府是软禁,召入京才是真正的杀招。
崇祯在用最大的恩赏,铺一条通往牢笼的路。
不愧是亡国之君,猜忌这门手艺,祖传的。
“臣感念圣恩。”
陆渊合上锦盒,抬头看王承恩,笑容诚恳。
“请公公代为转奏,辽东局势未稳,臣不敢擅离。待肃清建奴残部,臣必亲赴京师谢恩。”
王承恩笑着点头:“王爷忠心,奴婢一定如实禀报。”
陆渊安排王承恩住进城内最好的院落吃穿用度一样不少。
人送走后,陆渊叫来林锐。
“他的随从,每一个人的动向,全部盯死。”
“看,但不拦。”
——当夜,子时。
林锐回报,王承恩的一个随从趁夜出门,沿城墙根走了大半圈。
袖子里藏着暗格,用一种削尖的硬炭条在绢帛上画城防图。
兵力分布、火炮位置、营房数量,记得极为仔细。
“王爷,抓不抓?”
林锐压低声音。
“不抓。”
陆渊靠在椅背上,“让他看完。”
林锐不解:“这不是把底牌全亮了?”
“亮的是明牌,不是底牌。”
陆渊拿起那封崇祯亲笔信,在灯下看了一眼。
“让崇祯知道我能打,比让他猜我能不能打,安全得多。”
“猜不透的东西他才会动刀子,看得懂的东西,他只会想着怎么用。”
林锐想了想,咧嘴一笑:“属下明白了。”
他转身出去。
陆渊把信放下,拿起茶碗,茶凉了。
他看着锦盒里那方白玉印,想起苏柚说的那句话,“我怕来不及。”
来得及。
但不是靠崇祯的恩赏,而是靠锦州城上的渊家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