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刘志光能听见王长山在那边打火机咔嗒响了两下。
“志光,你跟我说实话。”王长山吐了口烟,“这个赵强,跟你什么关系?”
“没关系。是别人托我递话。”
“谁?”
“红星轧钢厂的娄半城。赵强是他外甥。”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王长山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
刘志光等着,没催。
“娄半城……”
王长山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有点微妙道:“行,我跟你交个底。这案子,别的都好办。持刀那个,当时没伤着人,定个寻衅滋事就行。偷车的事,车找回来了,你本人不追究,我这边可以从轻。伪造公章……主犯是刻章的,他算从犯,也能往下压。”
刘志光听出了转折。
“但是?”
“但是阎阜贵那边,已经坐实了。”王长山的声音沉了下来。“今天上午,我们把阎阜贵请到所里做了笔录。”
刘志光皱眉。“他认了?”
“不光认了,还把前因后果交代得一清二楚。”王长山冷笑了一声。“这老头精着呢。他之前不肯说,是因为他自己也不干净,他跑去城外买便宜红薯棒子面,是想倒手赚差价。这事儿要是捅出来,投机倒把的帽子跑不掉。”
“那他怎么肯开口了?”
“周队长跟他说,配合调查可以不追究他倒买倒卖的事。他一听这个,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刘志光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脑子转得飞快。
“王叔叔,阎阜贵被骗了多少钱?”
“笔录上写的是四十七块三毛。”
四十七块三。
不算大数目,但在这年头,够一个普通工人两个月工资了。
刘志光试探着问道:“这笔钱要是还上呢?”
王长山在电话那头笑了。“志光,你小子脑子转得快。阎阜贵要是撤了诉,不追究了,那诈骗这条就不好定性。但问题是……笔录已经做了,白纸黑字摁了手印。这不是阎阜贵说撤就能撤的。”
“那如果阎阜贵主动写个谅解书呢?”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你小子。”
王长山叹了口气,说道:“行,我把话撂这儿。阎阜贵要是愿意出具谅解书,声明双方已经私下和解,那诈骗这条我可以往'民事纠纷'上靠。加上你那边偷车不追究,伪造公章算从犯……最后定个寻衅滋事加盗窃未遂,判个一年半载,差不多了。”
一年半载总比十年八年的劳改强多了,这结果已经天差地别了。
刘志光点头道:“行,我去想办法。”
“别急。”
王长山见刘志光要走,赶忙叫住他,笑道:“还有件事跟你说。”
刘志光不明就里,皱眉道:“您讲。”
“区里研究了一下你见义勇为的事,觉得光发个证书不够。打算下周给你开个表彰大会,地点定在东四区礼堂。到时候区长亲自给你颁奖,还要请你上台讲两句。”
刘志光愣了一下。“表彰大会?”
“对。区里的意思是,你这个事迹要树典型。报纸已经登了两回了,社会反响很好。趁热打铁,搞个大会,把声势造起来。”
刘志光沉吟了两秒。
表彰大会这东西,对他来说好处不小。清华特招的事还在走流程,多一个区级表彰的加持,等于又多了一块砝码。
“行,听区里安排。”
“好。到时候我让人通知你具体时间。”王长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志光,阎阜贵那边的事,你自己掂量着办。我只能跟你说,谅解书这条路走得通,但得阎阜贵本人心甘情愿。别搞出强迫的事来。”
“明白。谢谢王叔叔。”
“得了,改天来家里吃饭。玲玲那丫头天天念叨你。”
刘志光挂了电话,从邮局出来。
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的人流比中午少了不少。他站在邮局门口想了想,转身往西交民巷方向走。
得先回娄半城那儿把话交代清楚。
二十分钟后,刘志光又站在了娄家客厅里。
娄半城一直在等着,茶都凉了也没喝,看见刘志光进门,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怎么样?王局长怎么说?”
刘志光坐下,把王长山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
娄半城听完,脸上的焦虑消了大半,但还是皱眉道:“阎阜贵……这老头我知道,你们院里的三大爷,抠门出了名的。要让他写谅解书,怕是不容易。”
刘志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
“娄叔,阎阜贵被骗了四十七块三。这钱要是还给他,再加点补偿,他未必不肯。”
娄半城一拍大腿,喜道:“钱不是问题!四十七块三算什么?你说个数,一百也行,两百也行,只要他肯写那个谅解书!”
刘志光摆了摆手,低声道:“娄叔,这事您别出面。您一个轧钢厂的大厂长,跑去跟一个小学老师谈钱,传出去不好听。”
娄半城一想也是,赶紧点头。
“对对对,你说的对。那这事……”
“我来办。”
娄半城看着刘志光,满脸感激。“志光,这事要是成了,我娄半城……”
“娄叔,”刘志光打断他,“咱们之间不用说这些虚的。您帮我晒图那晚上,我就记着呢。”
娄半城重重点头,拍了拍刘志光的肩膀,没再多说。
刘志光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娄晓娥从二楼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挥了挥手。
“志光哥,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那……那你下回什么时候来?”
刘志光没回头,摆了摆手就出了门。
一路往东,穿过半个四九城,天色渐暗。
回到南锣鼓巷的时候,胡同口卖糖葫芦的老头已经收了摊。
刘志光把车停在院门口,没急着进去。
他站在门洞里,想了想接下来怎么跟阎阜贵谈。
阎阜贵这个人,一辈子就认钱。
你跟他讲道理没用,讲感情更没用。
但你要是能让他觉得自己占了便宜,这老头比谁都配合。
关键是怎么让他觉得写谅解书是“赚了”,而不是“亏了”。
刘志光想了个法子。
他迈步进了院子。
中院里没什么人。
贾家的门关着,里头没动静。自从魏淑芬被带走,贾东旭就跟丢了魂似的,成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
刘志光穿过中院,拐进前院。
阎家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刚走到门口,还没抬手敲门,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三大妈探出半个脑袋,一看是刘志光,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志光啊?”
“三大妈,阎老师在家吗?”
三大妈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你有事?”
“有点事想跟阎老师聊聊。”
三大妈犹豫了一下,把门拉开了。“那你进来吧。”
屋里头,阎阜贵裹着件旧棉袄,缩在床沿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半碗棒子面糊糊,一口没动。
他脸上还带着去派出所的余悸,眼镜腿用胶布缠了好几圈,歪歪扭扭架在鼻梁上。
听见脚步声,阎阜贵抬起头,看见是刘志光,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你……你来干嘛?”
刘志光拉过一把椅子,在阎阜贵对面坐下。
“阎老师,今天去派出所了?”
阎阜贵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下意识看了三大妈一眼,三大妈站在门边,也是一脸紧张。
“你……你怎么知道的?”
“派出所的周队长跟我说的。”
阎阜贵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这两天被折腾得够呛。
先是被强子骗了钱、打了人、扣了车,好不容易缓过来,又被警察叫去做笔录。
在派出所里,周队长把强子的照片往桌上一拍,阎阜贵当时腿就软了。
他最怕的不是被骗的那四十七块钱,而是自己倒买倒卖的事被翻出来。
投机倒把,这帽子要是扣上,他这个小学老师的饭碗就保不住了。
好在周队长给了他一条活路,配合调查,不追究他的事。
阎阜贵二话没说就全招了。
现在刘志光找上门来,阎阜贵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这小子又要搞什么名堂。
“志光……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志光翘起二郎腿,语气很随意。“阎老师,您被骗了多少钱?”
阎阜贵嘴唇哆嗦了一下,说道:“四……四十七块三。”
“车呢?找回来了吧?”
“找……找回来了。”三大妈在旁边接话,“前两天你不是给推回来的,就搁在门口。”
刘志光点了点头。“那就是说,您现在的损失,就是那四十七块三毛钱。”
阎阜贵没吭声,但脑袋微微点了一下。
“阎老师,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个事。”
阎阜贵警惕地看着他。
刘志光伸出一根手指。“强子骗您的四十七块三,我替他还给您。”
阎阜贵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三大妈先急了,问道:“志光,你替那个骗子还钱?凭什么啊?”
刘志光没理三大妈,看着阎阜贵,继续道:“不光还您这四十七块三。我再多给您二十块,算是精神损失费。加一块儿,六十七块三。”
阎阜贵的眼珠子动了。
六十七块三。
他被骗了四十七,现在能拿回六十七。
等于白赚了二十块。
但阎阜贵是什么人?
精得跟猴似的。
他立刻意识到,天上不会掉馅饼。
“你……你要我干什么?”
“写一份谅解书。”刘志光竖起两根手指。“就说您跟强子之间的经济纠纷已经私下解决,您不再追究。”
阎阜贵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谅解书?你帮那个骗子说话?”
“阎老师,我帮不帮他,跟您没关系。”
刘志光往前探了探身子,说道:“您想想,这案子要是走到底,强子判了刑,您那四十七块三能拿回来吗?”
阎阜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话戳到他心窝子上了。
四十七块三啊!他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出头!
“可是……”阎阜贵还在犹豫,“我今天在派出所都做了笔录了……”
“笔录是笔录,谅解书是谅解书。”刘志光语气平淡。“您写了谅解书,不影响笔录的效力。强子该受的惩罚照样受,只是量刑上会轻一些。但您的钱,实打实拿回来了,还多赚二十块。”
阎阜贵低着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三大妈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老阎!你可别犯糊涂!那个强子把你打成那样,你还帮他?”
“我没帮他。”阎阜贵闷声回了一句。
他在算账。
不写谅解书,四十七块三打水漂,一分钱拿不回来。
写谅解书,六十七块三到手,白赚二十。
这笔账,一个小学数学老师还是算得清的。
但阎阜贵到底是个要面子的人。
他被打了两耳光,眼镜被踩碎,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这口气,不是二十块钱能消的。
“志光……”
阎阜贵抬起头,问道:“你能不能再加点?”
刘志光差点笑出声。
果然是阎老抠。
都这时候了还讨价还价。
“阎老师,六十七块三,一口价。”刘志光站起身。“您要是觉得不划算,那就算了。我走了,您慢慢等着强子从劳改农场出来还您钱吧。十年八年的,您等得起。”
阎阜贵一下子急了。“别别别!你坐下!坐下!”
刘志光没坐,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阎阜贵咬了咬牙,一拍大腿。“行!我写!”
三大妈在旁边气得直翻白眼。“老阎!你……”
“你别管!”
阎阜贵冲三大妈吼了一嗓子,转头看向刘志光,说道:“钱呢?先给钱。”
刘志光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数了六十七块三毛,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阎阜贵的手伸过去,被刘志光一把按住。
“先写谅解书。”
阎阜贵缩回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铅笔和半张草稿纸。
“用钢笔。”刘志光从书包里抽出自己的钢笔递过去。“写在正经纸上,签名按手印。”
阎阜贵接过笔,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信纸。
“写什么?”
刘志光口述,阎阜贵一笔一划地写。
内容很简单:本人阎阜贵与赵强之间的经济纠纷,经双方协商已达成和解。
赵强已归还全部欠款,本人对此事不再追究,特此声明。
写完,签名,按手印。
阎阜贵把红印泥往大拇指上一摁,啪地按在纸上,然后飞快地把桌上那叠钱抄起来,塞进内兜里。
动作之快,跟变戏法似的。
刘志光把谅解书收好,折了两折装进书包。
“阎老师,这事您别跟外人提。”
阎阜贵连连点头。“不提不提,谁也不说。”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六十七块三,被骗的钱不光回来了,还多赚了二十。
这买卖,值。
至于强子判多判少,关他阎阜贵什么事?
刘志光转身往外走。
三大妈追到门口,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志光,你到底帮谁办事呢?”
刘志光笑了笑。“三大妈,您就当我帮阎老师把钱要回来了。别多想。”
三大妈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
刘志光出了阎家的门,站在前院里,把书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
谅解书到手了。
明天把这东西交给王长山,强子的案子就能往下压。
娄半城那边的人情也就算还上了。
至于那六十七块三……
刘志光摸了摸兜。
他今天从孙兆峰那儿拿了五百块补贴,加上之前攒的,手头宽裕得很。
六十七块三,毛毛雨。
但这笔钱花得值。
不光是替娄半城办了事,更重要的是,阎阜贵欠了他一个人情。
这老头虽然抠门、虽然精明、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有一样好处,记账。
谁欠他的,他记得清清楚楚。
同样,他欠谁的,心里也有数。
以后院里再有什么事,阎阜贵这一票,就是他刘志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