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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志光看着门口的娄晓娥,问道:“什么急事?”
娄晓娥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中午我刚回家端起饭碗,我爸接了个电话。挂了电话他脸色就不对,在书房里转了好几圈。然后就把我叫进去,让我赶紧来东四区图书馆找你,说务必请你去一趟。”
刘志光转头看了眼书桌。
那叠图纸还剩最后十五页。
今天下午一鼓作气,傍晚前就能全收尾。
这时候走,进度肯定断。
乔景在旁边没出声,这事他插不上嘴。
徐教授把老花镜摘下来,往桌上一搁。
“去吧。”
刘志光看向徐老头。
徐教授挑眉道:“志光,活儿不差这半天。娄厂长是个有分寸的人,要是没急事,也不会大中午让闺女从跑来找你。咱们上次晒图的事,人家帮了大忙。做人不能过河拆桥。”
徐教授这话说的到位。
刘志光也是这么想的。
娄半城平时八面玲珑,能让他急的团团转的事,绝对不小,上次晒图的人情得还。
“行。那我请半天假。”
刘志光把桌上的稿纸规整好,钢笔拧上帽,装进书包里。
“明天上午我来补完。”
徐教授摆摆手,催他赶紧走。
出了阅览室,两人并肩往外走。
到了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娄晓娥指了指旁边树下停着的一辆半新的飞鸽女式自行车。
“你骑车来的吗?”
刘志光顿了一下。
“没有。”
娄晓娥“啊”了一声,赶紧把车推过来。
“那上我的车。我带你。”
刘志光看着那辆女式自行车,又看看娄晓娥那单薄的肩膀。
“你驮我?”
“怎么了?嫌我没力气?”
娄晓娥一偏头,一条长马尾甩到身前。
“我力气大着呢。赶紧上来,我爸还在家等着呢。”
说着,她一长腿跨过大梁,单脚撑地,回过头拍了拍后座。
刘志光乐了。
让一个十几岁的大姑娘当街驮着,这事儿放在这年头还真挺新鲜。
他也没矫情,走过去侧身坐在了后座上。
车身猛地往下一沉。
娄晓娥握紧车把,用力蹬了一脚脚踏板,自行车摇晃了两下,稳稳的窜了出去。
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点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自行车链条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骑出东四区,上了大马路,人流渐渐多起来。
娄晓娥在前面蹬车,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志光哥。”
“嗯?”
“你现在可是我们学校里的大名人了。”
刘志光没接话,知道她指的什么。
“今天早自习,校长拿着京城日报在全校大喇叭里念你的事迹。全校同学都在底下议论你呢。”
娄晓娥语气里透着股掩不住的骄傲。
“然后呢?”
“然后班主任让我们写观后感,题目就叫向见义勇为好青年学习。”
娄晓娥咯咯笑出声。
“阎解成今天脸都绿了。他之前到处跟人说你不务正业,现在好了,他一上午都没敢抬头。”
刘志光坐在后头,听着这小丫头絮絮叨叨,也觉得挺逗。
阎解成那种货色,根本不值当他费心思去踩。
“你专心看路。”
“知道啦。”
前面是个上坡,娄晓娥站起来蹬了两下,还是有点吃力。
自行车速度慢了下来。
刘志光两脚撑地,从后座上跳下来。
车子猛地一轻,娄晓娥差点连人带车窜出去。
她赶紧捏住刹车,回头看。
“你干嘛呀?”
“上坡你驮不动,我来。”
刘志光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车把。
“上来。”
娄晓娥脸有点红,但没推辞,乖乖跑到后座上侧着身子坐下。
这回换刘志光蹬车。
他力气大,那点坡道在他脚下跟平地没区别,自行车嗖的一下就冲了上去。
娄晓娥坐在后座,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轻轻抓住了刘志光后背的衣服料子。
隔着一层单衣,能感觉到这男人宽阔结实的后背,随着蹬车的动作有节奏的绷紧。
娄晓娥的心跳的有点快,脸上热乎乎的。
她低着头,偷偷看前面的后脑勺。
一路到了西交民巷的娄家大宅。
铁栅栏门没关严。
两人推车进去,还没走到客厅正门,娄半城已经从里面迎了出来。
这位平时讲究排场的大厂长,连外套都没披,就穿了件毛背心,脚上还趿拉着棉拖鞋。
“志光!你可算来了!”
娄半城两步跨下台阶,一把抓住刘志光的胳膊,急切全写在脸上。
刘志光把自行车支好。
“娄叔,到底出什么事了?”
娄半城叹了口气,往左右看了看,摆摆手。
“进屋说,进屋说。”
客厅里没别人。
保姆被支去后院干活了,娄母今天不在家。
娄晓娥跟着进屋,刚要张嘴问,娄半城冲她挥了挥手。
“晓娥,你去楼上待会儿,我跟志光有正事谈。”
娄晓娥愣了一下,有点不情愿,但看她爸那副焦头烂额的样子,没敢违拗,一步三回头的上楼了。
娄半城把刘志光拉到沙发边坐下,自己转身去拿暖壶倒水。
倒水的时候,暖壶嘴没对准,热水洒了一桌子。
刘志光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了。
娄半城这是真乱了方寸。
“娄叔,到底什么事,您直说。只要我能帮上忙的。”
娄半城把茶杯递过来,在刘志光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搓了把脸。
“志光,这事……我这张老脸都不知道往哪搁。”
刘志光没插话,等他往下说。
“我有老姐,当年嫁到了京郊赵家庄的一个地主家里。前些年赵家败落了,日子过的紧巴。我姐就求到我头上,让我帮忙拉扯一把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娄半城越说声音越低,明显觉得跌份。
“我这侄子,按理该叫外甥。我本来想把他安排进轧钢厂,当个学徒工,好歹混口饭吃。可这小子吃不了苦,嫌车间累,干了没两天就跑了。”
刘志光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后来呢?”
“后来这小子就在四九城里瞎混,结交了一帮狐朋狗友。”
娄半城一拍大腿。
“我平时也懒得管他。可刚才我姐哭着给我打电话,说这小子前天晚上被公安抓了!”
刘志光听罢,眉头一皱,问道:“你外甥叫什么名字?”
娄半城没察觉出刘志光语气的变化,愁眉苦脸的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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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名叫赵强。外头那帮人,都叫他强子。”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刘志光把茶杯慢慢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果然是强子!
真巧,巧的不能再巧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对面的娄半城,半天没出声。
娄半城以为他在琢磨怎么帮忙,赶紧说道:“志光,我打听过了,人关在南锣鼓巷派出所。我那个姐夫以前成分不好,现在公安局对这种事卡的很严,我托了几个熟人去问,人家一听说是这个案子,都不敢接茬。”
娄半城身子往前探了探,低声道:“我知道你跟分局的王长山局长关系不错,上次贾张氏的事,王局长亲自去派出所给你撑腰。你能不能出面,帮我找王局长递句话?”
刘志光还是没说话。
娄半城以为钱没到位,赶紧补充道:“你放心,规矩我懂。只要能把人弄出来,或者别判那么重,需要打点的费用,全包在我身上。另外,我绝不会让你白跑这一趟……”
“娄叔。”刘志光打断了道,“您那个外甥,平时出门,是不是喜欢戴个旧鸭舌帽?”
娄半城一愣,点了点头。
“对……他从小脑门上有道疤,嫌难看,成天戴个破帽子。你怎么知道?”
刘志光被气的笑了笑,抿嘴道:“娄叔,您是不是没打听清楚,您这外甥到底是因为什么被抓进去的?”
娄半城听罢,有点发懵。
“我姐在电话里哭的稀里哗啦,也没说明白。就说是跟人在饭馆里起了冲突,动了刀子……怎么?这案子很麻烦?”
刘志光挑眉道:“可不光这点事儿……”
娄半城心跳漏了半拍。
“志光,你……你把话说清楚。”
刘志光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他他设局诈骗,前两天,骗了我院里一个老师的块钱。”
娄半城脸色苍白。
诈骗……这罪名不小。
刘志光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他为了帮一个乡下女人嫁进城里,花钱伪造了国营单位的工作证,上面还私刻了公章。”
娄半城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刘志光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前天晚上,他带人去东直门外的面馆,企图诈骗彩礼钱。被当场识破后,他拔出三棱刮刀,企图伤人。”
娄半城一屁股瘫在沙发上,手抖的拿不住茶杯。
“这……这畜生!他疯了!”
刘志光收回手,看着娄半城。
“娄叔,这还不算完。”
娄半城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还……还有什么?”
“他前几天还,跑到东四区图书馆门口,把我刚买的飞鸽自行车偷了。”
刘志光指了指门外。
“不仅偷了,还磨掉了钢印,把车转手送给了那个拿假证的乡下女人。”
这下,娄半城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刘志光,终于反应过来了。
自己这不成器的外甥,不仅招摇撞骗、私刻公章,居然把主意打到了刘志光头上!
娄半城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志光……我……”
娄半城张了张嘴,老脸涨的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很尴尬。
“对不住!志光,这事怪我没搞清楚状况。我实在没脸提了!”
娄半城转过身,连看刘志光的勇气都没了。
“这小畜生不知死活,连你都敢惹。你放心,这事我不插手了。该怎么判怎么判,枪毙了他我也认了!”
这就是老江湖的圆滑。
一听事情牵扯到刘志光,立刻快刀斩乱麻,撇清关系。
刘志光慢悠悠的开口道:“娄叔,您先别急着走。坐下。”
娄半城僵住,回头看他。
“志光,你这是……”
“您坐。”
娄半城只能重新坐回沙发上,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刘志光要怎么发难。
刘志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强子做的这些事,件件都是实打实的证据。派出所那边该走的流程都已经走完了。”
刘志光顿了顿。
“不过,我那辆自行车,虽然被磨了钢印,但也找回来了。至于伪造公章的事,主犯是刻章的人,他顶多算个从犯。”
娄半城是个聪明人,一听这话风,眼睛瞬间亮了。
“志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事儿可大可小。”
刘志光把茶杯放下。
“如果王长山局长把这些案子并案处理,往顶格了判,强子去大西北劳改个十年八年是跑不掉的。”
娄半城的心又揪了起来。
“但如果,”刘志光话锋一转,“有人能在中间说句话,把诈骗定为未遂,把偷车定为借用,那结果就不一样了。”
娄半城屏住呼吸,看着刘志光。
刘志光直视他的眼睛。
“娄叔,您上次帮我晒图,帮了我个大忙。我刘志光是个记恩的人。”
娄半城激动的差点跳起来。
“志光!这事要是能成,我娄半城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刘志光摆了摆手。
“我只能答应您,去王局长那里跑一趟,把话递到。至于王局长怎么定夺,我不能打包票。”
娄半城连连点头。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只要你肯出面,王局长肯定会给面子。我那个姐要是知道,得给你磕头啊!”
刘志光没接这茬。
他脑子清醒的很。
强子这种地痞流氓,关几年还是关十几年,对他来说区别不大。
反正经此一役,这小子只要不傻,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再来招惹自己。
与其把强子弄死,不如拿他换娄半城一个实打实的人情。
娄半城是什么人?
轧钢厂的董事,四九城里根深蒂固的大老板。
以后用的着他的地方多了去了。
这买卖,划算。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下午我抽空去趟分局。”
刘志光站起身,准备告辞。
娄半城赶紧跟着站起来,亲自把刘志光送到门口,态度比刚才还要恭敬三分。
“志光,以后有任何用的着你娄叔的地方,一句话的事儿!”
刘志光笑了笑。
“客气了。回去吧。”
离开娄家大宅,刘志光找了个有公用电话的邮局。
他拨通了东四区分局的电话,指名找王长山局长。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我王长山。”
“王叔叔,我是刘志光。”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
“你小子!你那个见义勇为的表彰证书送到了吧?报纸我可看了,长脸啊!”
“王局长过奖了。今天找您,是有个事想打听一下。”
“说。”
“前天晚上送进去的那个赵强,案子定性了吗?”
电话那头的王长山沉默了两秒。
“正在审。这小子嘴硬的很,但证据链基本完整。伪造公章、盗窃自行车、持刀行凶。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刘志光对着电话机低声道:“王叔叔,这案子能往下压一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