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后,勤政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文武百官三三两两散去,所有人都清楚,这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李承平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他的身后,是几位东宫属官,此刻他们正低声请示要不要趁势追击,不成想李承平却摇了摇头。
“等裴霁的定谳文书出来,到那天,才是我们真正收网的一天。”他抬步往东宫方向走去,嘴上还在吩咐道:“去裴府传句话,就说孤答应过的事,不会食言。”
接到太子口信时,楚锦瑶正在给裴霁的申辩文书润色。
她将那句“构陷忠良者,必有人当”改成了“构陷忠良者,其罪当诛”,思来想去,最后还是保留了裴霁的原句。
听到太子传来消息,楚锦瑶把笔搁在笔洗里,接过芙蕖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夫人,太子殿下还说,二皇子今日在朝上已经阵脚大乱,伪信鉴定文书后日呈上。”
楚锦瑶点了点头,将那封申辩文书折好装进信封:“把这个送到大理寺,让他们归入卷宗。”
芙蕖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楚锦瑶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产后不过十余日,她已经做了许多事,胡鸿晖说了无数次“不能再劳累”,可她却根本停不下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裴昭端着一碗新熬的汤药进来,搁在案上,然后像往常一样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大嫂,你先把药喝了。”
楚锦瑶点点头,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搁下碗时发现裴昭正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昭儿,你想说什么。”
裴昭抿了抿嘴,从袖中取出一本手抄的脉案,翻到最新一页,递给她:“大嫂,这是我昨夜整理的。胡爷爷说,产后大出血的人最怕反复。你生完到现在已经来回奔波数地,”她顿了一下,“胡爷爷说你要是再不听劝,他就搬个小马扎堵在书房门口,谁来都不让进。”
楚锦瑶弯了弯嘴角,伸手揉了揉裴昭的脑袋:“你告诉胡爷爷,等后日大理寺的定谳文书下来,我就回床上躺着,整整一个月,一日都不少。”
裴昭没有应声,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大嫂,周氏害了囡囡的亲娘,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囡囡?”
“等她长大了,我会亲口告诉她。”楚锦瑶握住裴昭的手,“告诉她,她的亲娘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害她的人已经伏法。”
裴昭用力点了点头。
天宝十九年三月十七,大理寺将裴霁案定谳文书呈至御前。
伪信鉴定为仿造,京兆府笔迹师爷与刑部郎中联合署名画押。
人证物证俱齐,二皇子一党构陷忠良之罪再无辩驳余地。
裴霁出狱那日,楚锦瑶带着孩子站在大理寺狱门外。
铁门打开时,裴霁抬手挡了一下光,他在牢里待了整整十八日,眼睛一时受不住正午的日头。
楚锦瑶走上前去,温声开口:“酱肘子已经在灶上炖着了。”
裴霁低头看她,目光在她尚未恢复血色的唇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慢慢收紧。
“回家。”平复好心情,裴霁缓缓松开手,转身朝众人走去。
远处,赵奉先隔着街朝他抱拳,他站定回了一礼,然后走到萧氏面前,低头看襁褓里睡得正香的小东西。
“名字还没取。”楚锦瑶走到他身侧。
裴霁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儿攥着的小拳头,沉默了一会儿:“叫思齐。见贤思齐的思齐。”
楚锦瑶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天宝十九年三月二十三,皇帝李昭驾崩于勤政殿偏殿。
按遗诏,太子李承平继位。
新皇登基当日,未及改元,便连下三道诏令。
第一道,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重审二皇子勾结山匪、构陷忠良一案。
第二道,将二皇子李承煜移出京城,暂押皇陵,无诏不得入京。
第三道,恢复裴霁工部员外郎之职,召其即刻入宫觐见。
李承煜被押出二皇子府时,没有百姓围观,没有窃窃私语,只有押送囚车的禁军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沉闷的回响。
裴霁入宫觐见后,将狱中写的申辩文书连同狱中所记的案情摘要一并呈上。
其中不仅详细陈述了伪信的鉴定过程,还将二皇子利用裴沭收拢军中旧部、与郑陶勾连的往来记录逐一列出。
李承平看完,搁下文书,问了他一句话:“你在牢里待了十八日。就没有想过要朕替你多讨几分公道?”
裴霁答:“公道不在多,在准。”
李承平笑了,随后提起朱笔,在裴霁的申辩文书上批了四个字——“忠良之后”,然后将文书递给身后的掌印太监。
“传旨,裴家满门忠烈,其父裴修远以身殉国,其子裴霁遭奸佞构陷而不改其节。即日起,命裴霁袭镇北侯爵,食邑千户;其妻楚氏,封二品诰命。其女裴心菱,封县主。”
掌印太监捧旨而去。
裴霁跪在金砖上,额头触地:“臣,谢陛下隆恩。”
消息传回裴府时,阖府上下全都涌到了正厅。
楚锦瑶接过圣旨,将明黄绫缎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而后抬起头,对裴霁说:“县主,囡囡的县主,是你拿命换来的。”
裴霁从她怀里接过裴心菱,小姑娘还不懂县主是什么,只知道今日家里格外热闹。
爵位既定,新皇对二皇子一党的清算也全面铺开。
郑陶因贪墨军饷、勾结山匪、参与构陷,革去一切官职,下狱待审,其永泰钱庄被查封,查抄出自天宝十四年以来的全部黑账。
郑陶的女婿孙茂才因教子无方早被降职,此番又查出其在工部任内利用职务之便为二皇子私蓄甲胄提供便利,一并革职,永不叙用。
兵部两位郎中因协助伪造布防图被勒令致仕,限期离京。
其余牵涉在内的涉案官员共计十七人,轻则降职罚俸,重则流放抄家。
李承煜被押在皇陵,虽未处死,却再无踏足朝堂的可能。
新皇留了他一条性命,也许是为了全先帝最后那点父子情分,也许只是为了在史书上落个宽仁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