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所有事，楚锦瑶扶着腰艰难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时间也不早了，大家都回去歇着吧，不管怎样这天塌不下来的”。

    

    随即，她转身出了书房，身旁芙蕖举着灯笼小心地在前面引路。

    

    待两人走到廊下时，楚锦瑶的脚步忽然顿住了，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淌下来，浸透了裙摆。

    

    楚锦瑶低头看了一眼脚底，只见一滩水渍迅速洇开，她虽已做好了生产的准备，可临近关头，心底还是不由得紧张起来，只听她颤着声音吩咐道：“芙蕖去请胡太医跟产婆，要快。”

    

    见此情形，芙蕖手里的灯笼差点脱手，转身便跑，边跑还边喊着：“夫人要生了！快请产婆！”

    

    院子里所有的灯笼几乎在同一刻被点亮，丫鬟婆子们从各个方向跑出来，脚步声乱成一锅粥。

    

    萧氏跌跌撞撞冲进产房时，楚锦瑶已经被扶到了床上，此刻她脸色发白，紧咬下唇，额头上全是汗。

    

    “锦瑶！锦瑶你坚持住，千万别紧张！”萧氏扑倒床边，死死抓住楚锦瑶的手，连连安慰。

    

    好在，楚锦瑶的声音还算有力，“三婶，麻烦你帮我把头发解开，钗环都卸了。”

    

    萧氏手忙脚乱地去解她的发髻，金簪拔出来还因紧张，不小心撤掉了几根头发，可楚锦瑶不过是皱了皱眉，没有出声。

    

    刘产婆是楚锦瑶过了年就请来府里备着的，听说在京城里颇有口碑。

    

    刘产婆进门后先净了手，掀起被子看了看，眉头拧了一下：“胎位略偏，老奴先替夫人正一正。头胎都这样，夫人莫怕。”

    

    楚锦瑶点了点头，紧接着一股剧痛了涌上来，让她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痛呼出声。

    

    产房外的廊下，三个孩子凑在一起，在心里不断祈祷，只求楚锦瑶能顺利生产。

    

    裴心菱被周嫂抱在怀里，听见里面不断传来女子的痛呼声，害怕地问道：“周奶奶，姨母怎么了？”

    

    “小姐不怕，夫人是在给小姐生小弟弟呢。”

    

    裴心菱眨眨眼，忽然从周嫂怀里挣下来，跑到产房门口，踮起脚尖想去推门，却被裴晏一把捞回来，抱在怀里，“囡囡乖，不能进去。”

    

    “可是姨母在里面叫。”裴心菱瘪着嘴，泪眼汪汪，“姨母是不是很疼？”

    

    裴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产房里，只听刘婆子不断传出：“夫人，您得顺着老奴的手劲儿来，别往回缩。对，就这样，慢慢来。”

    

    楚锦瑶闷哼了一声。

    

    约莫又过了两炷香的工夫，刘婆子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随后在她转身去拿干净的棉布时，袖口不经意间翻了一下。

    

    裴昭不知何时站到了侧面的窗户前，踮着脚尖，透过木框和墙之间有一道极窄的缝隙，一眨不眨地盯着屋内的情形。

    

    正因如此，她看见刘婆子不知袖子里在摸什么，然后那只手重新探进被子里。

    

    随即，大嫂的身子猛地弓了起来。

    

    那一声闷哼和之前所有的闷哼都不一样。

    

    裴昭整个人扑在窗棂上，眼睛死死贴住那道缝隙。

    

    随后她便看到，刘婆子把手抽出来时，指缝间有的东西闪了一下，那是一根银针。

    

    裴昭当即想到，胡鸿晖曾说过，产妇在生产时绝不能随意在腹部和腰骶部用针，稍有偏差便会伤及胞宫。

    

    可刘婆子方才那动作分明就是包藏祸心。

    

    裴昭转身拔腿就跑，将守门的婆子推开，拽开门帘冲了进去。

    

    “大嫂！”她用了全身的力气喊出来，“小心她的手！她手里有针！”

    

    下一秒，婴儿的啼哭声响彻云霄。

    

    紧接着是芙蕖的尖叫声：“夫人！血！”

    

    刘婆子也没想到自己的动作会被人看到，紧张地往后退了一步，袖口里的东西，随之滑落在地。

    

    胡鸿晖听到声音，顾不得男女有别，撞开屏风冲进来，一把将刘婆子推到旁边。

    

    见此情形，刘婆子想要跑，萧氏已经扑上去死死按住她的胳膊。

    

    “来人！”萧氏怒声喊道，“把她按住！别让她跑了！”

    

    两个婆子从门外冲进来，将刘婆子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刘婆子挣扎了两下，嘴里嚷着，“我没有要害夫人，那针不是我的”，却被萧氏一个耳光扇过去，嘴角登时见了血。

    

    胡鸿晖跪在床前，银针一根根扎进穴位，丝毫不见效。

    

    “止血散！快！”他朝身后吼了一声。

    

    裴昭扑到药箱前，飞速地在药箱中翻找，可颤抖的双手，让她怎么也打不开药箱。

    

    就在胡鸿晖准备自己去找时，就见裴昭一咬牙拔下簪子直接刺到手臂上。

    

    手臂传来的疼痛，让她大脑又一瞬的清醒，趁此功夫，她连忙翻出止血散递给胡鸿晖。

    

    可胡鸿晖却摇了摇头，“我负责扎针，上药的事你来。”

    

    裴昭点点头，走到床尾，待看清被子底下的情形后，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可一想到，楚锦瑶还等着自己救命，裴昭紧咬牙关，将药粉一点点撒了上去。

    

    可那血流得太快，药粉刚撒上去没多久，就被血冲掉，她只能继续撒。

    

    就这般，在师徒两人的配合下，楚锦瑶的血渐渐止住了。

    

    紧接着，裴昭慢慢挪到床前，用力搓着楚锦瑶那双冰凉的手，想把那点温度搓回来。

    

    楚锦瑶的眼睫颤了颤。

    

    “大嫂？”裴昭颤抖地喊道。“大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昭儿。你睁开眼睛啊”

    

    听见声音，楚锦瑶缓缓睁开眼，嘴唇翕动了两下，发出的声音却几不可闻。

    

    裴昭起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就听见楚锦瑶艰难地说道：“别让你大哥知道。”

    

    裴昭的眼泪再次滚落下来，她用力点头：“我不说，但大嫂你要好起来。大哥还在牢里等你，囡囡和满哥儿都在等你，你一定要好起来。”

    

    楚锦瑶弯了弯嘴角，将目光移向墙角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产婆。

    

    “针。”楚锦瑶再次开口，“留下证据。”

    

    萧氏将捡起的那根银针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楚锦瑶看了一眼那根针尖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抬起眼，目光落在刘婆子身上。

    

    刘婆子被她看得浑身发抖，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起。

    

    “带下去，”楚锦瑶闭了一下眼，“等我缓过这口气，亲自审。”

    

    随即，两个婆子将刘产婆拖了出去。

    

    芙蕖端来参汤，一勺一勺喂给楚锦瑶喝。

    

    裴昭始终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一步也没有挪开。

    

    门帘外，是裴心菱细声细气的哭腔：“我要姨母！我要姨母！”

    

    紧接着是裴晏压低的哄声“囡囡别闹，大嫂在里面休息。”

    

    楚锦瑶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慢慢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