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锦瑶再次醒来，已到了次日中午。
产房里已经收拾干净了，染血的褥子换了新的，窗子开了半扇透气。
萧氏正坐在床沿打盹，头一点一点地，听见床上有动静猛地抬起眼。
“锦瑶！”她一把抓住楚锦瑶的手，“你可算醒了！胡太医说你失血太多，能醒过来就没事了。昨夜你喝了参汤就昏睡过去，我守了一整夜，你这脸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楚锦瑶扯了扯嘴角，问道：“孩子呢？”
“奶娘抱着在后头喂奶呢，是个哥儿，六斤六两，胡太医说虽是早发动了几天，倒还壮实。”萧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你是没看见，昨夜你一睡过去，那孩子哭得震天响，嗓门比他爹当年还亮。老五隔着门帘听见了，高兴得手舞足蹈，差点摔在门槛上。”
楚锦瑶弯了弯嘴角。
裴昭进来时，手里端着药碗，走到床边，就静静地看着楚锦瑶也不说话。
“眼睛肿成这样，”楚锦瑶伸出手轻轻的碰了碰她的眼角，“是哭了多久？”
裴昭低下头，瓮声瓮气的反驳道：“我没有哭。”
萧氏在旁边调笑道：“这那是没哭？这是差点把眼哭瞎。”
裴昭的脸红了，嘟囔了一句“三奶奶你别说了”。
楚锦瑶伸手将她拉到床边坐下，轻轻拍着她的手，“是你救了我。”
裴昭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让胡太医收你做正式的弟子。”
裴昭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这样的话外面的会不会笑话大嫂。”
“管那么多干什么，只要你开心就好。”楚锦瑶说，“到时候，若谁有意见让谁来跟我提。”
萧氏在旁边笑了一声：“这下好了，昭儿往后真成了咱们裴家的女大夫了。三婶以后有个头疼脑热的，可就指着你了。”
裴昭用力点了点头。
帘子被掀开，是奶娘抱着孩子进来。
萧氏接过孩子，放在楚锦瑶身侧，就见她侧着身子，看着襁褓里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
许是小家伙刚吃饱，小拳头举在耳边，嘴巴微微张着，睡得不省人事。
“他爹还在牢里。”楚锦瑶轻声说。
萧氏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等他出来再看也不迟。你这几日只管养好身子，外头的事有你老五和陈青盯着，天塌下来也有我们撑着。”
裴昭凑过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满哥儿攥着的小拳头，就见下一秒满哥儿将那根手指攥住了，力气还不小，让裴昭忍不住笑了笑。
“大嫂，满哥儿大名叫什么？”
“等你大哥回来再取。”
裴晏是午饭过后进来的，他在产房外守了一整夜，天亮后又把府里上上下下的事安排了一遍，才洗干净手换了衣裳来看大嫂。
他站在床前，看了一眼襁褓里熟睡的小侄子，嘴唇动了动。
楚锦瑶见他这副模样，笑了笑：“晏儿，你有话就说。”
裴晏沉默了一会儿：“大嫂，我昨夜守在门外，可听见你在里面疼得那么厉害，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楚锦瑶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少年，沉默了一会儿，说：“晏儿，不要想这么多，你主要好好读书便好”
裴晏点点头，承诺道“大嫂，我一定考中举人，不会再让任何小人还你们。”
到了傍晚，楚锦瑶终于缓过了那口气，让芙蕖扶着她靠在床头，随后，她让萧氏把那个装了银针的布包拿过来，放在枕边看了很久。
“带进来。”
刘婆子是被陈青拖进来的。
在柴房里关了一天一夜，没人给她送水送饭，此刻她嘴唇干裂出血，脸上还挂着萧氏那一巴掌留下的红肿，跪在地上，看见楚锦瑶枕边那根银针时，哭着开口解释。
“我没有要害夫人，那针是助产用的。”
楚锦瑶没有看她，她将枕边那根银针拿起来，放在指间转了转，淡声开口：“你既认为自己无错，那我现在让胡太医过来，让他当着你的面验一验这针上还沾着什么药？”
这下，刘婆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陈青将那包从刘婆子家米缸里搜出来的碎银子扔在她面前，三十两。她干这行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么多。
“谁给的。”
刘婆子浑身发抖，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起。
“你不说也可以。”楚锦瑶将银针搁回枕边，往身后的软枕上靠了靠，“就不知道你家里人的嘴有没有你这般严了。”
刘婆子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终于露出了恐惧，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有人他给了老奴三十两银子，说只要夫人生不下来，或是落下病根，事成之后再给三十两。老奴的孙子欠了赌债，实在是走投无路，还请夫人原谅。”
“你既不知道是谁？那你是怎么有胆子接的？”楚锦瑶居高临下看了她好一会，冷声开口：“你若还不愿意说，那边把你家里的人也请过来吧，我可听说你最宠的便是你那孙子。”
一听牵扯到自家孙子，刘产婆头磕得更加厉害，“夫人饶命，老妇真的不知，老妇只知道几年前也是有人给了老妇三十两银子，让老妇来这府内害另一位夫人。”
“你说的可都属实？”楚锦瑶心中大骇，眼神更加冰冷，“若是有半句隐瞒，你们一家也别想在京城混。”
“夫人明鉴，老妇所说句句属实。”
“既如此，”楚锦瑶摆摆手，“先带下去吧，若有问题我自会再找你。”
待刘产婆被拖走后，楚锦瑶唤来陈青，“你去查查，周氏今日可有异常”
陈青垂首：“奴才遵命。”
陈青抱拳，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楚锦瑶又叫住他。
“还有，想办法传话给大爷，就说孩子平安，我也平安。让他在狱中放心，我自会想法子救他。”
陈青应了一声，消失在门外。
楚锦瑶重新靠回软枕上，闭上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周嫂压着嗓子的阻拦。
没活多久，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蹲在了门帘底下，把什么东西从帘缝里推了进来。
楚锦瑶睁开眼，看见地砖上多了一块桂花糕。糕上沾着细小的芝麻粒，糖霜已经化了大半，不知在那双小手里攥了多久。
“姨母，”帘子外头传来裴心菱细细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这是我的桂花糕，给姨母吃。姨母吃了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