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过后,楚锦瑶的肚子已经大得连弯腰都困难,走路时都需扶着裴霁的胳膊。
胡鸿晖每隔两日便来请一次脉,次次都说胎位正、脉象稳,只叮嘱她莫要劳累、莫要动气,她表面应着,心里却清楚得很,如今的境况,哪由得她不操心。
自年后起,裴霁每日天不亮便出门,入夜才归,有时甚至半夜才踏进院门。楚锦瑶不仅一次问他朝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只说工部年后的差使多,河道清淤的银子拨不下来,户部与工部扯皮扯了大半个月,没什么大不了的。
楚锦瑶见他不想说,便没有再追问,只每晚都在灯下等到他回来。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天傍晚,裴霁比往日回来得更晚,楚锦瑶已经用过晚饭,正靠在榻上给肚子里的小东西缝一件小肚兜。听见院门响动,她抬起头,便看见裴霁推门进来。他手里提着一盏纸糊的小龙灯,龙须是金纸剪的,龙眼睛画得圆溜溜的,模样不算精致,却透着一股笨拙的喜庆。
“今日路过东大街,看见摊子上卖龙灯,想着今日是龙抬头,给囡囡和小满哥一人一盏。”
“满哥儿”,是裴霁给她肚子里的孩子起的名字。
胡鸿晖医术精湛,早早便把出肚子里的小家伙是个男孩。
裴霁将龙灯搁在桌上,面上虽带着笑,可楚锦瑶一眼便看出那笑意只浮在嘴角,没到眼底。
“吃饭了没有?”楚锦瑶扶着腰坐直身子。
裴霁在她身旁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锦瑶,太子那边,准备动手了。”
楚锦瑶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二皇子勾结山匪、结党营私的证据已经搜集齐全,太子打算在月底的朝会上当众弹劾。”裴霁握住她的手,手指交缠,可他的指尖冰凉,“一旦弹劾开始,二皇子必然反击。东宫与二皇子府之间的这场仗,准备了多年,如今终于要到见分晓的时候。”
楚锦瑶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瘦了许多,指节凸起,手背上几道青筋分明。
“你怕不怕?”楚锦瑶轻声问。
裴霁低头看她,墨色的眸子里没有犹豫,“不怕,我只怕你担心。”
楚锦瑶没有接话,只是将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高隆的肚子上,腹中的小东西正好翻了个身,隔着肚皮顶了他一下。
裴霁的手猛地一颤,然后整个人都静了下来,他垂下眼,将手掌轻轻覆在她肚子上,感受着掌心下那一下又一下微弱却有力的胎动。
“我会平安回来。”他像是在对孩子说话,又像是在对她许诺,“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回来。”
楚锦瑶点了点头,将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正月的寒风吹得院中老槐树的枯枝簌簌作响。屋内,两人紧紧依靠在一起。
二月十四,朝会。
勤政殿中,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李昭的咳疾今年冬天又重了几分,靠在龙椅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李承平站在百官之首,手中捧着一沓厚厚的奏折,上前一步,朗声说道:“臣弹劾二皇子李承煜勾结山匪、残害忠良、收买地方官吏、私蓄甲胄。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明鉴。”
满殿哗然。
那沓奏折被掌印太监呈上御案。里面不仅有之前刘三刀的供状、悦来客栈掌柜的证词、永泰钱庄的票据,还有从二皇子别院中搜出的书信,信中明明白白写着如何利用裴沭收拢裴家军中旧部、如何在池州布置黑风寨、如何通过郑陶向山匪输送军械。
每一样证据都环环相扣,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李承煜站在另一侧,脸色阴沉如水,他没有看那些奏折,只是死死盯着李承平的背影,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
李昭将奏折翻了几页,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掌印太监慌忙上前递帕子,被他挥手挡开,他抬起眼,目光从李承平身上缓缓移向李承煜,嘴唇翕动了几下。
“父皇!”李承煜忽然上前一步,跪在金砖上,声音凄厉而急切,“儿臣有冤!太子殿下所呈证据,皆是构陷!儿臣有一事,不敢不奏,工部员外郎裴霁,通敌叛国,私通北疆,证据确凿!儿臣恳请父皇即刻将裴霁下狱,彻查此案!”
此言一出,满殿又是一阵哗然。李承平猛地转头,目光如刀:“二弟,你疯了!裴霁乃忠良之后,当年随父在北疆征战,身负重伤至今未愈。你拿什么证据说他通敌?”
李承煜没有看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此信是北疆密探拦截的密报,信中所言乃是京城布防的兵力部署与换防时间,落款人正是裴霁。儿臣已命人验过笔迹,与裴霁在工部公文上的笔迹一般无二。父皇若不信,可当场比对。”
李昭接过那封信,展开看了几眼。
勤政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苍老的面容上。
李昭沉默了很久。
“裴霁,你有何解释?”他合上信,语气淡漠。
裴霁走到大殿中央时,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他面容清瘦而沉静,步履从容,没有半分慌张,他撩开衣摆跪下行礼,脊背挺得笔直。
“裴霁,这封信可是你写的?”李昭将信纸往阶下一掷。
裴霁捡起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龙椅上那个已经病骨支离的皇帝,声音平静:“回陛下,不是臣写的。臣从未见过此信,也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京城布防的半分消息。此信上的笔迹虽仿得极像,却处处存在破绽,还请陛下容臣细说”
“不必了。”李昭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此事事关重大,只能凭你一面之词?从现在起,这件事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在真相查明之前,”他顿了顿,没有看裴霁,只是摆了摆手,“将裴霁押入大理寺狱,革去工部员外郎之职,暂不议处。”
李承平急声道:“父皇!仅凭一封来路不明的信件便将朝廷命官下狱,恐怕难以服众!裴霁乃忠良之后,当年在北疆身负重伤,险些……”
“朕说了,交由三司会审。”李昭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掌印太监扶着他,低声劝道:“陛下龙体要紧。”
李昭用力将掌印太监挥开,抬起眼望着满殿鸦雀无声的臣工,声音沙哑而疲惫,“退朝。”
裴霁被押走时,在殿门口与李承煜擦肩而过。
李承煜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以为攀上太子就高枕无忧了?裴霁,你父亲当年死在北疆,你马上也会死在自己的无知上。”
裴霁没有看他,只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清晨出门时,楚锦瑶扶着腰站在院门口替他整理衣领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她会不会害怕。
大理寺狱在皇城西侧,是关押待审官员的地方,比刑部大牢干净几分,却同样阴暗潮湿。
牢房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一盏油灯墙壁上的青砖长年渗水,摸上去又冷又滑。
随着落锁声音,裴霁在床板上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
他没有去想那封信,他在想的是一件事:二皇子这封信,是谁提供的?北疆密探,拦截,笔迹比对,这套说辞太过完备,绝不是仓促之间拼凑出来的。
这意味着二皇子一党早就准备好了这步棋,只等太子发难,便以“通敌叛国”反将一军。
而自己,就是他们选中的那颗弃子,他是裴家之后,是崔家的外孙女婿,是太子在军中的一面旗帜,拔掉他,既能断太子一臂,又能震慑朝中观望的中间派,更能逼迫裴家和崔家向二皇子低头。
裴霁睁开眼,望着墙壁上一道细细的裂缝,轻声说了一句:“打得好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