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天光未亮，裴晏早早起身开始收拾行头。
今日，是他参加院试的日子，也是检验他学习成果的日子。
不仅是他，就连楚锦瑶也顶着显怀的肚子，不顾下人的阻拦，执意要送裴晏到门口。
裴霁心知自己拗不过她，又怕惹人生气，只只吩咐芙蕖让她多带了一件披风，自己则亲自扶着楚锦瑶站在侯府门口。
“晏儿。”楚锦瑶唤住即将上车的裴晏。
听见声音，裴晏停下上车的动作，转身快步走到楚锦瑶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大嫂，大哥。”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楚锦瑶隆起的肚子上，抿了抿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说了两个字，“等我。”
“大嫂信你。”楚锦瑶伸出手，替他理了理书箱的带子，不徐不缓的说道，“去吧，不论结果如何，大嫂等你回来，给你做酱肘子吃。”
裴晏的眼眶微微一红，但很快便忍住了，他再次拱手，转身大步走向等在门口的马车。
裴霁扶在楚锦瑶腰侧的手微微收紧，低声道：“回屋吧，早上露重。”
楚锦瑶没有动，她站在垂花门下，看着那辆青布马车辘辘驶出巷口，消失在第一缕晨光里。
“他长大了。”她忽然说。
裴霁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空荡荡的巷口，唇角微弯：“都是你教的好。”
院试连考三日，第三日傍晚，裴晏从考场出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
裴昭早早便等在门口，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将手里一直焐着的姜汤递过去。
“哥哥，考得怎么样？”
裴晏接过姜汤喝了一口，才觉得浑身冻僵的骨节慢慢活络过来他低头看着妹妹仰起的脸，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
“还行。”他难得露出一个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回家再说。”
裴昭点点头，挽着他的胳膊往马车走去。
放榜那日是八月二十八，秋老虎正盛，楚锦瑶的肚子又大了些，这一次，裴霁无论如何都没让她出门，无奈之下楚锦瑶便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中老槐树下，一边给肚子里的小东西缝小衣裳，一边等消息。
一旁裴心菱蹲在她脚边，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吃一半掉一半，两只蚂蚁正忙着把地上的碎屑往窝里搬，裴昭坐在不远处石凳上翻医书，只是那本书已经半天没有翻过一页了。
日头爬上中天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门房老陈头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就连脚上跑掉了一只鞋都顾不上捡，扯着嗓子喊道：“中了！中了！晏哥儿中了！第七名！第七名秀才！”
裴昭手里的医书啪嗒掉在地上。
楚锦瑶手里的针停在半空，片刻后轻轻扎下去，将线头挽了个结，她抬起头，望着院门口那道跌跌撞撞冲进来的老迈身影，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这些时日日裴晏的努力可算没有白费。
裴心菱仰起小脸，看看老陈头，又看看楚锦瑶，扯着她的裙角问：“姨母，中了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小叔叔上榜了呀？”
“是。”楚锦瑶放下针线，将裴心菱抱起来搁在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颤抖，“你小叔叔考中秀才了。往后他见官可以不跪，名下田产可以免赋，他靠自己，挣来了功名。”
她说这话时，目光越过裴心菱的头顶，落在正从廊下快步走来的裴霁身上，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没有说话，却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同一种东西。
“来人。”楚锦瑶将裴心菱交给身旁的周嫂，扶着腰站起身，“准备宴席，把三房、五房的人都请来。再去清雅居支二十盒糕点，分给胡同里的街坊邻居。告诉赵掌柜，今日清雅居所有茶水点心一律半价，算是裴家请客。”
芙蕖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楚锦瑶叫住。
“还有，”她顿了顿，“去给四房老爷和夫人的牌位上炷香，把喜讯告诉他们。”
裴晏考中秀才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半个京城。
当初在京兆尹府门前替裴家鸣不平的那些街坊，闻讯纷纷提着鸡鸭米面上门道贺。
裴府的大门，难得敞开了整整一日，虽只是小小秀才，可裴府办得庆晏，还是有不少人前来。
酒席摆在正厅，虽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喜庆。
萧氏带着王梦雨早早便来帮忙，布庄的裴洵也放下手头的账本赶了回来。裴修瑾的腿伤已经好利索了，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便把拐杖一扔，亲自去酒窖里搬了两坛陈年的状元红。
入席时，裴晏被推到主位上坐着，他有些不自在，想站起来，却被裴修瑾一把按回去。
“坐着坐着，今日你是主角，我这个当五叔的都得敬你一杯。”裴修瑾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咂咂嘴，“可惜霁儿媳妇不能喝，要不这第一杯怎么说也该敬她。”
裴晏闻言，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楚锦瑶面前，双手举杯齐眉，深深行了一礼。
“大嫂，”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若无大嫂，侄儿今日不知身在何处。这杯酒，侄儿以茶代酒敬您。”
他说完，仰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满腔的千言万语一并咽了下去。
楚锦瑶接过芙蕖递来的温水，抿了一口，抬眼笑道：“晏儿，你考中秀才只是第一步。往后的路还长，大嫂盼着你明年院试再进一步。”她将杯子搁下，声音温和却郑重，“不过不急，慢慢来。”
裴晏正要说些什么，门房老陈头忽然从外面快步进来，凑到陈青耳边说了几句。
陈青的脸色微微一变，走到楚锦瑶和裴霁身侧，压低声音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