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夫人,郡王府来人了。”
楚锦瑶搁下筷子,与裴霁对视一眼,已扶着腰站起身,正要往外走,院门口已经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郡王妃沈氏跨进门槛时,满厅的喧哗骤然静了下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的妆花褙子,她身后半步,跟着一身湛蓝色直裰的李鸿羲。
“臣妇见过郡王妃,见过世子。”楚锦瑶扶着腰便要行礼,不曾想却,被沈氏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了。
“快别多礼。你身子重,本宫若让你行了礼,回头你家夫君该心疼了。”沈氏扶着她重新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隆起的腹部,眼底的笑意比方才又柔和了几分,“几个月了?”
“回王妃,快四个月了。”
沈氏点了点头,从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极好的白玉镯子,不由分说套在楚锦瑶手上,那镯子质地温润,通体不见一丝杂质,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是本宫当年怀世子时戴的平安镯,虽不算什么稀罕物,胜在沾了几分福气。你戴着,保个平安。”
楚锦瑶低头看着腕上那只镯子,心念微转。
郡王妃出手向来有深意,这只镯子若只是寻常贺礼,何须特意说明是“怀世子时戴的”,她按下心头思绪,含笑谢过,命芙蕖将镯子仔细收好。
随即,沈氏的目光转向站在裴晏身侧的裴昭。
今日小姑娘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新衣裳,那是楚锦瑶特意让布庄给她做的,衬得她肤白如雪。此刻,她正跟在裴晏身后,踮着脚给哥哥整理衣领,小脸板得一本正经。
“昭儿。”沈氏朝她招招手。
裴昭怔了一下,下意识看了楚锦瑶一眼,见她并未反对,才放下手里的事,规规矩矩走到沈氏面前,屈膝行礼:“臣女见过郡王妃。”
沈氏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端详了一番,眼底的笑意愈发真切。
随后就见郡王妃当众之下,从头上拔下一支赤金衔珠步摇,亲自簪在裴昭的发髻间,那步摇的做工极精巧,珍珠足有莲子大小,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本宫听说你这大半年跟着你府里的大夫学了不少本事,连喜脉都能断得准。”沈氏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志向,比那些只会绣花的姑娘强多了。”
裴昭被她夸得面颊微微泛红,却还是落落大方地回道:“王妃谬赞,臣女不过是跟着学了点皮毛,不敢当您此番夸奖。”
沈氏越看她越喜欢,转头对楚锦瑶笑道:“这孩子本宫越看越爱。再过两年便是及笄的年纪,届时本宫亲自来给她插簪。”
此言一出,满厅的人都怔了一瞬,郡王妃亲自插簪,这是何等体面,又是何等的暗示。
楚锦瑶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紧。她飞快地看了一眼站在沈氏身后的李鸿羲。
他依旧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不知何时落在了裴昭身上,唇边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极淡,却绝非寻常看女子的眼神。
“王妃厚爱,昭儿年纪尚小,当不得如此抬举。”楚锦瑶起身,不动声色地将话挡了回去。
沈氏也不恼,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
裴修瑾拉着裴晏又灌了两杯酒,萧氏带着王梦雨在偏厅里张罗着重新布菜,裴洵与赵德厚在一旁谈论布庄下季度的采买计划。
裴昭被沈氏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好不容易脱身,便悄悄挪到角落里,挨着裴心菱坐下。
“小姑姑,你头上那个簪子好好看。”裴心菱仰着小脸,伸手想去摸步摇上那颗大珍珠。
裴昭低下头让她摸了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厅中飘去。
李鸿羲正站在裴霁身侧,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裴霁面色如常,手中的酒杯搁在桌上,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叩着杯沿。
两人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在满厅的喧哗中根本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李鸿羲微微侧首,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偏厅的方向。
裴昭抬起头时,恰好迎上那道目光,四目相撞只一瞬,李鸿羲便移开了视线,端起酒杯对裴霁说了句什么,便转身离开。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楚锦瑶和裴霁站在府门口送客。沈氏上轿前,拉着楚锦瑶的手又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叮嘱她好生养胎之类的体己话,只是说到最后,她忽然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锦瑶,”沈氏唤了她的名字,“本宫知道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说透。昭儿那孩子,本宫是真心喜欢。若是将来郡王府与裴家能有更深的缘分,本宫乐见其成。”
楚锦瑶微微垂眸,片刻后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如水:“王妃抬爱,昭儿能得王妃青眼是她的福分。只是臣妇答应过她,她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
沈氏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了然地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背转身上了轿。
李鸿羲翻身上马时,目光不经意般在府门口扫了一圈。
裴昭正扶着萧氏往外走,手里还牵着已经困得直点头的裴心菱。月光铺了她一身,将她发髻间那支赤金步摇照得流光婉转。
他收回目光,扬鞭策马,消失在巷口。
楚锦瑶站在府门口,目送郡王府的轿马远去,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裴霁从身后揽住她的腰,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进屋说。”
卧房里,裴霁将门关上,扶着她在床沿坐下,自己蹲下身替她脱了鞋袜。
就见她的脚踝有些浮肿,裴霁二话不说拿热帕子替她敷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郡王府今日这番举动,不是临时起意。”
楚锦瑶靠在床头,手指轻轻抚过腕上那只白玉镯子,若有所思:“沈氏说这是她怀世子时戴的平安镯。这种镯子,按理该传给儿媳。”她抬起眼,迎上裴霁的目光,“她不是来贺晏儿中秀才的,是来相看儿媳的。”
裴霁沉默了片刻,将热帕子搁回铜盆里,在她身侧坐下:“世子方才与我说话,问了好些昭儿的近况。读什么书,性子如何,平日喜欢做什么。”他顿了顿,眉头微蹙,“问得太细了,不像寻常寒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同一种复杂的情绪。郡王府是宗室,身份尊贵,多少人挤破头想把女儿嫁进去。可对裴家而言,这份青睐却未必是福。
“我不想把昭儿当作结交权贵的筹码。”楚锦瑶声音很笃定,“她不是裴家往上爬的梯子,她是我们家的孩子。”
裴霁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紧,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楚锦瑶对裴昭的感情,从来不是长嫂对小姑子的义务,而是实打实的疼惜。
去年除夕夜那场落水,裴昭差点没了命。从那天起,楚锦瑶就把这个孩子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下。
“不急。”他轻声说,“昭儿还小,郡王府那边也没有挑明。我们有的是时间。”
楚锦瑶点点头,靠在他肩头,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