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人。”他朝沈敬堂拱了拱手，礼数敷衍得连表面功夫都不想多做，“不知大人传我前来，所为何事？”

    

    沈敬堂沉下脸来，他虽然是出了名的和事佬，但被一个后生晚辈在几百人面前这般轻慢，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裴晏，声音带着几分官威：“孙烨，你可识得此人？”

    

    孙烨侧过头去，目光在裴晏身上扫了一下，短促而轻蔑，随即收回视线，语气懒洋洋地说道，“认识啊，裴晏嘛，一个学子而已。”

    

    “有人告你在国子监中出言不逊，辱骂裴晏是……是”沈敬堂咬了咬牙，把那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是孤儿，还说他的父母是短命鬼，此事可有？”

    

    孙烨眉头微微一挑，脸上非但没有惶恐，反而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歪着头反问道：“我说错了吗？他爹娘本来就没了，不是孤儿是什么？”

    

    此言一出，人群中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站在最前头那个挎菜篮子的妇人猛地拔高了嗓门：“听听！听听！当着府尹大人的面都敢这么说话，背地里还不知嚣张成什么样！”

    

    孙烨丝毫不觉理亏，反倒被这群百姓的指责惹恼了，冷哼一声，目光从人群中扫过，眼底的轻蔑浓得化不开：“喊什么喊？我说的是实情。他裴家死了几个人，旁人便说不得一个死字了？天下死人的多了去了，难不成都要我替他们哭丧？”

    

    裴晏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攥紧的双拳在身侧微微发抖。

    

    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始终没有开口。

    

    裴昭却终于忍不住了，她膝行两步挡在兄长身前，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声音颤抖：“你凭什么这样说我哥，我爹是为国捐躯。你有本事也上战场！躲在国子监里骂人算什么能耐！”

    

    “嚯，小丫头还急了。”孙烨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容愈发轻佻，双手往身后一背，慢悠悠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我说你裴家卖惨也该有个度吧？靠着死人搏名声、捞好处，也该收手了吧。拿死人当梯子往上爬，也不怕摔死。”

    

    这话一出，连沈敬堂的脸色都变了。

    

    楚锦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直起上身，抬起眼帘。

    

    她看着孙烨，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已经悉数褪尽，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孙公子，”她开口了，声音极其平静，“你说裴家靠死人搏名声，那我来告诉你裴家如今的名声是怎么得来。”

    

    她的声音不大，可整个广场却因为她这句话骤然安静下来，

    

    “我的公公，十五年前北狄破城，他率部断后，为护着身后老百姓，身中数箭，靠着半截断刀，硬撑着所有人都逃进城。”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

    

    “裴修宁，裴家三爷，在城中已无粮草之时，他将自己的口粮尽数分给伤兵，饿到站不住时，便让人用布条把自己捆在旗杆上。”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那个曾被裴家救过的年轻人早已泪流满面，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裴修宇，裴家四爷，也是裴晏与裴昭的亲生父亲。在两位哥哥相继战死后，独自一人守着边关，后在与敌军交战时，中了埋伏，身负重伤。他没有自己逃命，而是把剩下的六匹马全给了随行士兵，让他们往不同方向突围，自己留在了原地，最终尸骨无存。”

    

    楚锦瑶终于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孙烨身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让孙烨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慢慢展开。

    

    那是她出门前便备好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她从不同老兵口中收集来的证词。

    

    “孙公子方才说，裴家靠死人搏名声？”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悲凉。

    

    “那裴家这满门的死人，用血肉换来的名声，就为了让你今日在这里，站在大周的土地上，安安稳稳地骂一句‘短命鬼’？”

    

    孙烨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噎住了片刻，脸色变了几变，随即恼羞成怒地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嚷道：“你说这些与我何干？又不是我让他们去的！他们自己要当英雄，死了活该！”

    

    这几个字像一把盐撒进了滚油里。

    

    之前那个卖炊饼的老汉猛地把扁担往地上一顿，咔嚓一声扁担断成了两截，他哆嗦着手指着孙烨，嘴唇气得发抖：“你……你再说一遍！”

    

    孙烨被那断扁担的声音吓了一跳，随即更加恼怒地提高了音量：“说就说！一群武夫，拿命换功名不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吗？我爹如今是工部郎中，我怕什么！”

    

    围观百姓彻底怒了。

    

    那个露出刀疤的壮汉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离孙烨不过三步之遥时被衙役死死拦住，可他不管不顾地扯着嗓子吼了出来：“你他娘的！凭什么辱骂裴家几位老爷！”

    

    他红着眼眶吼道：“老子不管你爹是谁！今日不给我们一个交代，老子就砸了这狗屁衙门！”

    

    人群骚动起来，衙役们手忙脚乱地在府门前拉起一道人墙，却被人群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

    

    沈敬堂急得满头大汗，连声喊着“肃静肃静”，却一没有人听他的声音。

    

    沈敬堂站在府门台阶上，一时间进退两难。

    

    他看出来了，楚锦瑶今日是有备而来这绝不是一时激愤的行径。

    

    她把每一步都算好了，无论是选在衙门最忙碌的晨衙后，把满京城最繁华的街口变成裴家忠烈事迹的传声筒，还是让孙烨当着几百个百姓的面亲口说出那些狂悖之言。

    

    可偏偏，孙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自己说的，没有任何人逼他。这才是最高明的地方。

    

    毕竟那些话他自己都不否认，如今在场几百双耳朵都听见了，孙家想抵赖都赖不掉。

    

    若按律法严惩，孙茂才那头没法交代，他背后连着半个工部的势力，自己这个官帽子本就不稳，犯不着为了裴家得罪孙党。

    

    可若公然偏袒，眼前这几百号情绪激奋的百姓不是闹着玩的，更何况楚锦瑶那一番话已经把裴家满门忠烈的牌坊立到了天上，自己但凡处置不公，明天御史的弹劾折子就能堆满御案。

    

    他咬咬牙，决定拖一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