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楚锦瑶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台阶,久久没有抬起。
官府门前的广场上,短暂的沉寂之后,像是一锅冷水被猛地烧沸了。
最先出声的是街边一个卖炊饼的老汉。
他放下担子,扒开人群挤到前面,一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涨得通红,声音粗哑却响得震天:“裴家满门拿命换来的太平,倒让他们的后人受这份窝囊气,这天底下还有没有公道了!”
他这一嗓子像往干柴堆里扔了颗火星子,围观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抹着眼角,声音尖厉地嚷起来:“我家男人当年就在裴将军手底下当兵,回来说过,有一回城中粮草断了整整四十天,裴侯爷把自己的战马杀了给伤兵煮汤喝,自己啃树皮啃到满嘴是血。这样的人家,死了还要被人骂短命鬼?骂人的人良心被狗吃了?”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壮汉挤上前来,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一条从手腕蜿蜒到肘弯的狰狞刀疤,“老子这条胳膊是跟着裴将军打凉州时丢的半条命,要不是裴家军挡在前面,外邦人早他娘的杀到京畿来了!如今裴家的孩子被人欺负成这样,老子头一个不答应!”
人越聚越多,不过盏茶功夫,京兆尹府门前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推车的货郎歇了生意,茶楼里的茶客扔下茶钱跑了出来,连对面布庄的掌柜都带着伙计们挤进人群。
人们交头接耳地打听着事情原委,听完之后或破口大骂,或愤慨叹息,一时间骂声、议论声、叹息声搅成一锅沸粥。
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挤到最前面,看衣着像是附近书院的先生,其中一个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颤巍巍地拱手喊道:“裴夫人,裴家满门忠烈,天下谁人不知!您且安心,今日这事我们这些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决不袖手旁观!”
他转过身,扬起拐杖指向京兆尹府紧闭的大门,苍老的声音极具威严:“里头的大人听好了,今日若不还裴家一个公道,我等便随裴夫人一同跪在这里,看你们这衙门还开不开得下去!”
话音落地,身后轰然应和。
人群中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还裴家公道”,跟着便是一浪高过一浪的齐声呐喊,震得府门前的石狮子都似乎在嗡嗡作响。
守门的衙役吓得面如土色,转身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府内。
厚重的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砰”地关紧,却关不住门外那越来越响的呼声。
裴晏跪在楚锦瑶身后,腰背挺直,可他的眼眶却一点一点地红了。
他曾答应过大嫂,不给裴家丢人。
可是此刻,他却跪在楚锦瑶身后,看着大嫂为了给自己讨回公道,当众跪在京兆府门外。
听着周围数百个素不相识的百姓为裴家鸣不平的呐喊,他突然觉得鼻梁骨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酸涩的感觉从鼻尖直冲眼眶。
他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泪水一滴滴落在膝盖下的青石板上,洇出一串深色的印记。
裴昭紧紧挨着兄长,素白襦裙的裙摆铺在地面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府门终于开了。
京兆尹沈敬堂整了整官帽,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走出来。
他今年四十有七,在府尹这个位子上坐了六年,向来以和为贵,最怕的就是在他辖内闹出大事。
今日一早他还在后堂喝茶,听说裴大夫人跪在门外,差点把茶盏摔在地上。
沈敬堂快步走下台阶,看清眼前这阵仗,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裴夫人,快快请起,快快请起!”沈敬堂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楚锦瑶面前,弯着腰伸手去扶,嘴里的话说得又急又快,“夫人有什么话咱们进府坐下慢慢说,何必如此。”
楚锦瑶没有起身。
她只是微微抬起头,额头正中已经磕出了一片红痕,在雪白的皮肤下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
“沈大人。”她淡声开口“臣妇今日来,不为闹事。裴家男人死在边关,是他们的荣耀,臣妇怨不得任何人。但裴家的孩子,不该在国子监里,被人指着鼻子骂爹娘是短命鬼。”
她盯着沈敬堂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臣妇只求大人,传那几个学子过来,当面道歉。”
沈敬堂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伸手擦了擦,心里头已经把孙家骂了八百遍。
孙茂才的独子孙烨在国子监里什么德行他不是没听说过,可孙家在工部盘踞多年,孙烨又是孙家五代单传的独苗,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谁知道这回惹上了裴家,还把事闹成了这样。
他偷眼往人群里扫了一圈,看见好几个熟面孔心知这帮人嘴快得跟风车似的,今天的事怕是不到天黑就能传遍半个京城。
“传,这就传。”沈敬堂直起腰来,冲身后的衙役挥了挥手,“去国子监,把……把涉事的学子带过来,速去速回!”
他说这话时特意多了个心眼,只说了涉事学子,没提具体姓名,给自己留了几分回旋的余地。
衙役领命而去,见此围观百姓总算安静了些,却一个都没散。
人们或站或蹲,三三两两地聚在府门前的广场上,像是在等一场大戏开锣。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几个少年才被带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面容说得上端正,只是那双眼睛里盛满了不耐烦和鄙夷,那股骄横劲儿从骨子里往外渗。
此人,正是孙烨。
他身后跟着三个年纪相仿的学子,衣着也都体面,只是此刻脸上的表情各有不同,有的惶恐不安,有的强作镇定,还有一个偷偷拉了拉孙烨的袖子,却被孙烨一把甩开了。
孙烨是被京兆尹的衙役“请”来的。
当着国子监百余同窗的面被两个皂衣衙役点名叫走,他孙大少爷什么时候丢过这种脸面?
一路上衙役走得快,他走得慢,那不耐烦的劲儿就差写满脸了。
走到京兆尹府门前,孙烨看清眼前的阵势,他愣了一下,但随即嘴角歪了歪,甚至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领,才迈着四方步走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