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裴修瑾的当日,楚锦瑶便让人去唤了裴洵过来。
少年来得很快,依旧是那副清秀斯文的模样,只是比起几个月前初登门时,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与自信。
这些日子他跟着楚锦瑶学看账,又跟着赵德厚在清雅居历练,待人接物已然褪去了当初的青涩。
“大嫂。”他规规矩矩地行礼。
楚锦瑶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道:“洵堂弟,五爷今日起程去了江南,布庄那边缺一个管事的人。我想让你去。”
裴洵愣住了。
他原以为自己最多也就是继续在清雅居打下手,或者留在楚锦瑶身边当个跑腿的。
布庄虽比不上清雅居红火,可也是正经的产业,让他一个学了大半年的旁支去独当一面,这份信任,委实太重了些。
“大嫂,我……”他斟酌着措辞,“我怕自己做不好。”
“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楚锦瑶笑着鼓励道,“我还记得五爷刚去布庄的时候,连账本都看不懂,如今不也做得像模像样?你比他细心,账目也学得扎实,布庄的事,你接得住。”
裴洵沉默了片刻,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大嫂信我,我一定不让大嫂失望。”
楚锦瑶点点头:“去吧,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裴洵应声退下,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楚锦瑶一眼。
“大嫂,”他轻声说,“谢谢你。”
楚锦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笑着摆了摆手。
待裴洵走远后,她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手头的事一下子空了许多。
茶楼有赵德厚,布庄有了裴洵,清雅居有三婶和王梦雨,府里的事有芙蕖和之夏帮着打理,不知不觉间,她身边的人,都能独当一面了。
她正出神间,换好朝服的裴霁,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后,将手搭在她肩上。
“在想什么?”他低头看她。
楚锦瑶仰起头,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忽然说道:“我想见太子。”
裴霁的手微微一顿,有些不解,“现在?”
“现在。”楚锦瑶肯定地点点头,“二舅舅的话,我还没当面转达给殿下。拖了这么久,该有个交代了。”
裴霁沉默了一瞬,握住她的手:“我陪你去。”
楚锦瑶没有拒绝。
这一次会面,依旧定在福聚酒楼。
同样的雅间,同样的靠窗位置,李承平依旧是一身月白色常服,独自坐在桌前品茶。
不同的是,这一回他没有望向窗外,而是早早就盯着门口,一见楚锦瑶和裴霁进来,便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裴夫人,裴大人。”他微微颔首,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孤还以为,你们把孤忘了。”
楚锦瑶屈膝行礼,笑着说道:“殿下说笑了,这些时日家中诸事繁杂,耽搁了回话,还请殿下恕罪。”
李承平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又亲自斟了两杯茶推过去。
“崔学士那边,怎么说?”他问得直接。
楚锦瑶抬眸看向李承平,目光平静而坦然,“二舅舅说,崔家世代忠于正统。”
话音落下,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楚锦瑶垂着眼,做好了承受他怒火的准备。
毕竟这话说得隐晦,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太子如今虽居东宫,却根基不稳,朝中虎视眈眈者不在少数,所谓的“正统”究竟是谁,崔家不表态。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李承平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
“忠于正统,”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底的光芒越来越盛,“好一个忠于正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孤是父皇亲立的太子,是这大梁名正言顺的储君。只要孤不犯错,孤便是正统。”他转过身,看向楚锦瑶,眉宇间带着一股少年储君特有的锐气与自信,“崔学士这话,不是在拒绝孤,而是在告诉孤,只要孤立得正,崔家便不会站在旁人那边。”
楚锦瑶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
她原以为太子会失望,会恼怒,会觉得崔家不识抬举,可这位年轻的储君,远比她想象的更通透。
“殿下英明。”她由衷地说道。
李承平走回桌前坐下,心情显然比方才更好了几分。他端起茶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楚锦瑶:“裴夫人今日来,应该不只是为了传话吧?”
楚锦瑶与裴霁对视一眼,放下茶盏,正色道:“殿下慧眼,臣妇确实还有一事相求。”
“说。”
“臣妇家中幼弟裴晏,年方十岁,自小用功苦读,学问已有小成。”楚锦瑶缓缓说道,“臣妇想为他求一个国子监的名额。”
李承平挑了挑眉。
国子监的名额素来紧俏,非权贵子弟或真才实学者不得入。
裴晏虽是裴家子弟,可毕竟不长房长子,况且又无名师举荐,单凭自己去考,怕是难如登天。
但对他这个太子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裴晏?”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什么,“就是你上回说的那个,在茶楼门口被人推倒也要护着铺子的小子?”
楚锦瑶点头:“正是他。”
李承平笑了笑,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小事一桩,明日孤便让人去办。”
楚锦瑶起身行礼:“多谢殿下。”
李承平摆了摆手,又看向裴霁:“裴大人近来身子如何?孤听说你告了好些日子的假。”
裴霁神色不变,拱手道:“劳殿下挂心,臣不过是旧疾复发,静养些时日便好。”
李承平点点头,没有多问。
三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楚锦瑶和裴霁便起身告辞。
出了酒楼,楚锦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二楼那扇半掩的窗户。
“怎么了?”裴霁问。
楚锦瑶摇摇头,挽住他的手臂:“没什么,回家吧。”
马车驶过长街,她靠在裴霁肩头,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太子那句话。
这位年轻的储君,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他没有因为崔家的暧昧态度而愤怒,反而从中看到了对自己有利的一面。
这份心性,这份气度,确实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或许,大房押的这一步棋,并没有走错。
次日一早,一封来自国子监的入学文书便送到了裴府。
彼时裴晏正在书房里跟着陈柏做文章,听见芙蕖兴冲冲地跑进来报信,整个人愣在当场,手里的笔掉在纸上,洇出一大片墨渍都浑然不觉。
“国子监?”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这三个字的意思。
楚锦瑶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那封文书,笑着递到他面前:“打开看看。”
裴晏接过文书,指尖微微发颤。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页薄薄的纸,看着上面端正的馆阁体,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兹有裴氏子弟裴晏,性敏好学,品端行正,准入国子监就读。”
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才终于确信这不是在做梦。
“大嫂,”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这……这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楚锦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半个月后就去报到,这几日好好准备准备。笔墨纸砚大嫂让人给你备新的,衣裳也做两身体面的。”
裴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感激的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放下文书,退后一步,对着楚锦瑶深深行了一礼。
“大嫂,”他说道,“侄儿定然不负大嫂所望。”
楚锦瑶将他扶起来,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快到自己肩膀高的少年,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他跪在雪地里,求她救救妹妹的模样。
那时候的裴晏,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芦苇。
如今的裴晏,脊背挺直,目光坚定,已然有了少年人的锐气与担当。
“去吧,”楚锦瑶笑着说,“去告诉你妹妹这个好消息。”
裴晏用力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楚锦瑶站在书房里,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心里多了些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