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001c
次日,楚锦瑶正在廊下看着胡鸿晖教裴昭辨认药材。
抬头就见,裴修瑾站在院门口,朝里张望,有些踌躇不知该不该进。
这些日子他在布庄,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如今的游刃有余,个中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
好在他脑子活络,嘴皮子也利索,一个月下来,得了不少老主顾的夸奖。
可越是上手,他心里的那点不甘就越发清晰。
布庄再好,终究是困在一方柜台后面。
他裴修瑾活了二十多年,前十几年浑浑噩噩,好不容易从泥潭里拔出腿来,若就此安于一隅,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小叔?”楚锦瑶笑着招呼道,“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裴修瑾这才回过神,大步走进院子,选了一个离楚锦瑶稍远位置的地方坐下。
裴昭见人过来乖巧地起身行礼,唤了声“小叔”,又给他倒了杯茶,这才抱着医书跟胡鸿晖离开。
楚锦瑶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明白她是有话要说,也不催促,只慢悠悠地喝着茶。
不多时,裴修瑾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侄媳妇,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小叔请说。”
裴修瑾深吸一口气,坚决地说道:“我不想继续待在布庄了。”
楚锦瑶眉梢微挑,没有说话。
“我不是嫌布庄不好,”裴修瑾连忙解释,生怕她误会,“反而很感激你肯把它交给我打理。可是侄媳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院墙外那片天空,眼底似是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亮。
“我想出去闯闯。”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
一个在国子监混了多年一无所成的纨绔子弟,有什么资格说闯闯?
可楚锦瑶没有笑他,只平静地问道:“小叔想去哪里闯?”
裴修瑾一愣,随即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原以为楚锦瑶会劝他安分守己,会拿布庄的生意挽留他。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问他,想去哪里。
“江南。”他脱口而出,又觉得自己太过唐突,忙补了一句,“我听说江南那边除了丝绸,还有苏绣、杭绸、湖州的蚕丝,这些东西我都是在账本上看到的,我想亲自去看看。”
他说得有些急,生怕楚锦瑶反悔。
“正好,”她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单子,递了过去,“这是下个季度的采买单子,我原想着派人送去江南,既然小叔要去,那就顺路带上吧。”
裴修瑾接过单子,展开一看,密密麻麻列着数十种布料的名称、数量,以及最下方还附了预估的价格和几家老字号的名号。
裴修瑾捏着纸张的手忍不住发颤,不可置信道:“侄媳妇,你……你早就料到了?”
楚锦瑶摇摇头:“我只是想着,小叔若有一日想出去走走,总要有个方向,至于采买的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便一同交于你了。”
裴修瑾攥着那张单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从小到大,府里的人提起他,翻来覆去不过那几个词:不学无术、纨绔子弟、烂泥扶不上墙。
母亲宠着他,却也从未指望过他成什么事,而国子监的先生们见了他只是摇头,至于同窗,他们面上虽恭敬,可背地里谁不嗤笑他是个靠家族的废物,时间久了,就连他自己也渐渐信了,认为自己是个一事无成之人。
可楚锦瑶从来没有这么看过他。
从茶楼被人砸那天他出手相助,到后来让他跟着学看账、打理布庄,再到今日把采买单子交到他手上,她看他的目光,从来都是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信任。
“侄媳妇,”他哑着嗓子,把单子仔细折好收进怀中,“你放心,这一趟江南,我绝不会给你丢脸。”
楚锦瑶笑了笑:“小叔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裴修瑾站起身,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我今晚回去收拾行李,再把布庄的事交接一下,后天一早就走。”
“那今晚就在这边用饭吧,”楚锦瑶也跟着站了起来,“权当给小叔饯行。”
裴修瑾没有推辞。
当晚的饭桌上,裴霁听说了他要下江南的事,认真地叮嘱了几句。
裴晏听说小叔要出远门,眼里满是羡慕,拉着裴修瑾问东问西,希望他能带些江南的游记回来。
裴昭依旧话不多,却悄悄塞给他一只香囊。
后来裴修瑾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味安神的草药,还有一小包防晕船的生姜。
至于裴心菱,在听说他要坐大船,兴奋得不行,缠着他问能不能带她一起去。
最终还是楚锦瑶笑着把她抱回来,只不过小姑娘一直撅着嘴,有些不开心。
裴修瑾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低头扒了一大口饭,把那点酸意狠狠咽了下去。
两日后,裴修瑾带着两个随从,轻装简行,从裴府侧门出发。
楚锦瑶和裴霁将他送到门口,远远地与他道别。
晨曦里,裴修瑾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二人。
“霁儿,侄媳妇,”他勒着缰绳,声音被晨风吹得四散,“等我回来。”
裴霁微微颔首:“一路平安。”
楚锦瑶笑着挥手:“小叔,江南的糕点,别忘了带几盒回来。”
裴修瑾咧嘴一笑,扬鞭策马,马蹄声清脆地踏过长街,渐渐远去。
楚锦瑶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这些日子的辛苦,都值了。
人只要有奔头,就会变好。
裴修瑾是这样,裴晏是这样,裴昭也是这样。
随后,她与裴霁转身回来院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