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楚锦瑶脸上笑意未变,眸色却渐渐深沉下来。
郡王府此番举动,实在太过蹊跷,不过一场春日宴的一面之缘,郡王妃竟特意遣亲信姑姑登门,对裴昭百般夸赞,言语间处处透着亲近,甚至隐晦提及婚事,这份刻意,绝不是单纯看中裴昭这般简单。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转头吩咐门外候着的小厮:“去把裴晏叫来,说我有话与他说。”
芙蕖不敢耽搁,应声快步离去。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裴晏大步流星地踏入了正厅。
少年似是刚温书结束,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墨香,许是赶来的太过急切,袖口处沾了一点墨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见楚锦瑶神色郑重,当即收敛了平日里的随意,规规矩矩地站定行礼:“大嫂换侄儿来,可是有要事?”
楚锦瑶抬手,示意他坐下,又转头对身旁的芙蕖吩咐道:“你去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准走漏半点风声。”
芙蕖见状,知晓事情非同小可,连忙垂首应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不忘将厅门合上。
待厅内只剩二人,楚锦瑶才缓缓开口,将春日宴上所发生的事情,与赵姑姑登门的来意,以及她言语间的深意,一字不落地说与裴晏听。
他虽年少,却并不愚钝,又跟着楚锦瑶身边耳濡目染这么久,当下便品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待楚锦瑶话音落下,裴晏带着几分急切压低声音道:“大嫂的意思是,妹妹的婚事,恐怕已经由不得我们裴家自己做主?”
楚锦瑶看着眼前通透沉稳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欣慰,缓缓点头,“何止是婚事,你想想郡王妃是何等身份?那可是皇室宗亲,这种身份地位之人,怎会对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小姑娘如此上心?这里面牵扯的,从来不是昭儿一人,而是整个裴家,甚至是背后的朝堂势力。”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缓:“晏儿,大嫂今日与你说这些,不是要吓唬你。如今二房虽被逐出侯府,可他们安插在府里的眼线还在。如今我虽掌家,可我终究是一介女流,内宅之事尚能打理,朝堂诸多事情我不便出面,也做不了主。”
“你是四房嫡长子,是昭儿的亲兄长,也是她最亲近的依靠,未来,你妹妹的终身幸福,终究要靠你撑着。”
裴晏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来,朝楚锦瑶深深地施了一礼。
“大嫂放心,侄儿明白。”少年一字一顿,郑重承诺道,“从前是侄儿愚昧,只顾着温书,未曾顾及家中安危,从今日起,侄儿定会加倍刻苦用功,绝不再虚掷半点光阴,必定早日考取功名,立身成才,护住妹妹,护住四房,绝不辜负大嫂的信任与托付!”
楚锦瑶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忽然觉得这孩子仿佛一瞬间长大了许多。她压下眼底的热意,含笑点了点头:“好,大嫂静待你建功立业那一日。”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裴晏方才起身告退。
楚锦瑶目送他走远,正打算回卧房稍作歇息,却见之夏匆匆掀帘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纠结又古怪,“夫人,二房那边又出热闹了。”
楚锦瑶闻言,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心底泛起一丝疲惫,却也并不意外。
她端起茶盏润了润唇,淡淡问道:“说吧,此番又是为何争执?”
之夏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将方才从二房下人那边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今儿一早,裴沭从外面回来,顺道去周氏院中看了一趟。
周氏被关了禁闭,本就有些郁结于心,又因着前些时日倒春寒,不小心受了风寒,这两日身子愈发不好。
如今好不容易见了裴沭,周氏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隔着门板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全然没看出裴沭眼底的不耐与烦躁。
说着说着,周氏便想起不知从哪里打听来消息,说起了那日郡王府的春日宴,语气瞬间变得激动怨怼,“你可知晓,郡王府那般盛大的春日宴,楚锦瑶带着三房的萧氏、还有裴昭那丫头,风风光光地去赴宴了,唯独咱们二房,竟然连个请帖影子都没见到!”
裴沭最近官场不顺,本就心烦意乱,哪里顾得上什么春日宴不春日宴。
眼见周氏还在骂骂咧咧,他含含糊糊地敷衍了几句,只想赶紧走人。
可周氏早已被嫉妒与不甘冲昏了头脑,压根不管裴沭的脸色有多难看,依旧喋喋不休地怒骂,声音大到连隔壁的萧氏都听得一清二楚:“你可知道,那春日宴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去,能结识多少达官显贵,对你的前程有多重要?你倒好,竟半点不上心,白白错失良机。”
“还有王婉那个没用的女人,她娘家王家都收到了请帖,她竟不知道为你谋划,连个赴宴的机会都争取不来,这样的媳妇,娶回来有什么用!”
周氏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句句都是指责与抱怨,积攒多日的怨气尽数爆发,丝毫不给裴沭留半点颜面。
本就烦躁到极点的裴沭,听着她没完没了的咒骂,再也压制不住心头的怒火,猛地甩开周氏的手,厉声怒吼一声:“够了!别再说了!”
这一声怒吼,震得周氏当场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裴沭,半天没回过神。
裴沭吼完,才察觉自己太过冲动,可他素来心高气傲,拉不下来脸跟周氏道歉,当即甩袖,大步流星地踏出院子,头也不回地离去。
周氏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看着裴沭决绝消失的背影,满心委屈与绝望瞬间涌上心头。
她呆呆地靠在门板上,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脸颊疯狂淌下,泣不成声,满心都是落魄与凄凉。
芙蕖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楚锦瑶一眼。
楚锦瑶端着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圈,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半晌,她将茶盏搁回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语气平淡,“二房的事,听听便罢了,不必多嘴,也不必插手。”
芙蕖垂首应了一声是,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