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本在开着一辆没了炮管的破旧日军坦克，撞碎了半边院墙。
履带碾过院里的地砖，刺耳的摩擦声一路拖进礼堂。
坦克后面，拽着三口封得严严实实的黑铁皮箱子。
马本在从驾驶舱里探出头，咧嘴大喊。
“苏爷！你交代的粪坑，我给刨出来了！”
礼堂里的人全扭头看向大门外。
苏墨坐在轮椅上，拿起黄铜茶缸喝了一口水。
他指了指外面的铁皮箱子。
“老张，开箱。”
张铭远带着几个端枪的战士冲到院子里。
撬棍卡进锁扣。
咔嚓。
第一口铁箱盖子被掀开。
张铭远抓起一沓纸，在半空用力晃了晃。
“第一口！”
“反登记同盟跟南洋洋特务的往来电文底稿！”
“时间、地点、金额，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转身走到第二口箱子前，拽出一个本子。
“第二口！”
“购买七三一遗留药剂的账单！”
“全是英文，连当年交定金的收条都夹在里头！”
第三口箱子不用他多翻。
冷风一刮，里面露出几件带血的破棉袄，还有厚厚一沓泛黄户籍登记表。
张铭远手都气得发抖。
“河北、山东、山西，这几年丢了多少大活人？”
他指着那口箱子骂。
“名字全在这！”
“他们把人绑了，送去给洋人当活体标本，换那些带血的洋钱！”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异人，全闭了嘴。
礼堂里只剩风从破墙口灌进来的声音。
王景山握着龙头拐杖的手开始发颤。
他咽了口唾沫，硬把腰杆挺直。
“胡说八道！”
王景山用拐杖重重砸地。
“苏墨，你随便找几口破烂箱子，弄几张废纸，就说这是铁证？”
“你这是栽赃陷害！”
“你想逼我们就范！”
苏墨没看他。
他把茶缸放在桌面上，转头看向端木瑛。
“端木。”
苏墨扬了扬下巴。
“让他自已说。”
端木瑛点头。
她往前跨出一步，双手抬起。
掌心红光亮起，厚重，干净，带着战场上红旗压过硝烟的味道。
她没有碰王景山。
隔空一抓。
“啊！”
王景山猛地抱住脑袋，惨叫出声。
红光顺着他的天灵盖抽出一团虚影，铺在礼堂半空。
画面清清楚楚。
阴暗潮湿的地窖。
王景山穿着长褂，指着铁床上几个拼命挣扎的庄稼汉。
旁边站着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
他们手里拿着绿色针管，正往老乡胳膊里扎。
画面里的王景山笑得满脸褶子都在抖。
“只要大洋给够，人随便挑。”
“咱们中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两条腿的泥腿子。”
这句话在礼堂里炸开。
刚才那个叫嚣“守祖宗传承”的干瘦老头，两腿一软，从椅子上滑到地上。
几个小门派掌门连滚带爬冲到过道里，冲着主席台跪下。
“苏院长！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是王景山挑的头！”
“他说特管委要抄我们的家底，我们就是怕被清算，才跟着瞎起哄的！”
“我们真没卖过人命啊！”
苏墨把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
当。
“怕清算，就别干脏事！”
苏墨扫了
“国家收你们那些破烂功法能当饭吃？”
“我要的是你们守这片土地的规矩！”
王景山知道自已完了。
他眼珠子全红了，猛地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玻璃小管。
管里装着半管幽绿色残渣。
那是“神之茧”提纯出来的下脚料。
“苏墨！”
“你不让我活，大家都别想活！”
王景山一口咬碎玻璃管，连玻璃碴带绿水全吞进喉咙。
他的身体猛地鼓胀起来。
长褂被撑裂。
皮肤底下顶出一个个肉包，黑烟从裂口里喷出来，带着刺鼻的腐蚀味。
三息不到，王景山变成了一个三米多高的畸形怪物。
双眼冒红光，直扑主席台旁边的小满。
“长生是我的！”
“有了她，我这把老骨头就能万寿无疆！”
底下的小门派异人吓得大喊大叫，拼命往大门挤。
冯宝宝站在小满旁边。
她看都没看王景山那张长满鳞片的脸，直接从地上抄起暗金工兵铲。
双腿发力。
整个人弹到半空。
没有招式。
没有花活。
宽大的铲背抡圆了，迎着那团黑烟，结结实实拍在王景山脸上。
啪！
王景山在半空转了两圈，重重砸在地板上。
地砖碎了一大片。
冯宝宝稳稳落地，声音平平淡淡。
“你吓到娃娃咯。”
王景山爬起来，粗壮胳膊喷着黑烟，抓向冯宝宝的脚脖子。
大门口，张之维已经把道袍外面的褂子脱了。
“妈的。”
“这帮老东西吃人饭不干人事，搞出的动静比鬼子还恶心！”
张之维浑身金光爆开，十几米高的金色炁焰封死大门。
王景山的退路断了。
“怀义！”
“劈他！”
张怀义早就在等。
他双手合十，纯白雷光在掌心压成一团。
两道阳五雷直冲过去，精准劈断王景山乱挥的变异胳膊。
焦臭味弥漫开。
王景山痛得狂吼。
他胸口那团绿光开始剧烈闪烁。
他在强行催动残渣里的高维污染，想把能量撑爆，拉全场人陪葬。
苏墨坐在轮椅上。
识海里的暗金命盘飞速旋转，提醒他可以吞噬。
但他今天不想自已来。
“小满！”
苏墨对着地上喊了一声。
小满还在发抖。
刚才那一通变故，让她脑子全白了。
“闭上眼！”
苏墨声音抬高八度。
“别跟他拼！”
“你只找他身上那根控制线！”
“找到之后，把它剪了！”
小满拼命摇头。
她不会。
她在那个罐子里待了太久，只会挨打，只会疼，只会哭。
冯宝宝弯下腰。
她把那把沾着泥的工兵铲，塞进小满瘦小的双手里。
“拿着。”
冯宝宝揉了揉小满的头发。
“手里有铁，胆子就大点。”
小满握住沉甸甸的金属铲柄。
凉意传到手心，反而让她发烫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她咬紧牙关，用力闭上眼睛。
纯净的先天一炁从她体内钻出。
她顺着那团恶心的绿色光芒找过去，很快摸到了王景山体内那条正在暴走的连接线。
那是七三一实验室里，用来控制她的高维引线。
小满攥紧铲柄。
在心里狠狠一剪。
咔。
很轻的一声闷响。
王景山胸口的绿光熄灭。
他体内暴走的能量失去坐标连接，向内塌缩。
庞大的身躯急剧干瘪。
骨头发出让人牙酸的断裂声。
最后，他变回一具满身脓包的老年躯壳，趴在地上翻白眼，四肢抽搐。
全场死寂。
刚才还叫嚣着法不责众的江湖大佬们，现在连喘气都压在嗓子眼里。
苏墨靠在轮椅背上，指尖敲了敲扶手。
“老张，叫几个人进来洗地。”
张铭远立刻挥手。
几个带枪的战士冲进来，把王景山拖到边上，顺手拿麻袋套住。
苏墨重新端起茶缸。
“现在，能接着开会了不？”
他看向台下。
干瘦老头最先反应过来，连滚带爬跑到登记桌前。
“我签！”
“我马上登记！”
老头抓起毛笔，手抖得墨水糊了一张纸。
大礼堂前排，张静清慢吞吞站起身。
他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走到主席台前。
老天师没多废话。
他从怀里掏出天师府大印，在第一页红纸上盖了下去。
“龙虎山，守国法。”
张静清说完，干脆利索退回座位。
四川唐门门长唐妙兴紧随其后。
“唐门暗器再快，也快不过马本在弄出来的铁疙瘩。”
唐妙兴笑了笑，痛快签下大名。
“我这把老骨头，服管。”
各大门派带了头。
底下的散人排着队上前签字画押。
一场筹谋已久的逼宫闹剧，被苏墨几句话外加一铲子摁平了。
张铭远拿着那本盖满手印的登记册，双手发热。
国家对异人界的第一道规矩，今天算是钉下去了。
会议散场。
大礼堂里空了下来。
苏墨让张铭远搬来几把椅子，把几个人留了下来。
冯宝宝、无根生、夏柳青、狗剩，全都在场。
苏墨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红头文件，一人发了一份。
“临时工制度，今天开始试行。”
苏墨靠着轮椅。
“脏活累活你们干。”
“出了事，特管委兜底。”
“每个月管吃管住，按件发工资。”
无根生翻着文件。
看到最后一页的小字，他脸全黑了。
“苏爷，脏活我能干。”
无根生指着那行字，差点跳脚。
“这每月五千字思想汇报能不能免了？”
“我真编不出来了！”
苏墨眼皮都没抬。
“差一个字，扣十个大洋。”
无根生仰头长叹。
小满抱着冯宝宝的大衣坐在旁边。
她看着手里那份红皮文件。
上面写着五个字。
特派观察员。
“苏院长。”
小满小声开口。
“我也能干活挣饭吃？”
苏墨看了她一眼，伸手把茶缸盖好。
“你太小了。”
“先去老张那学认字。”
“等字认全了，再跟着宝儿学打人。”
小满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候，张铭远急匆匆从门外跑进来，脸色发白。
“苏墨。”
张铭远停在轮椅前。
“刚才审王景山，他快不行了。”
“但咽气前说了句话。”
苏墨挑了挑眉。
“他说什么？”
张铭远把手里的记录本递过去。
“他一直盯着北方狂笑。”
“他说，洋人根本不在乎这批老骨头的死活。”
“他们要的，也根本不是小满这个坐标。”
张铭远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啃红薯的冯宝宝。
“王景山说，海外母巢已经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说，冯宝宝不是唯一的钥匙。”
“海那边的大门，早就开了。”
苏墨接过记录本，手指在纸张边缘划过。
那条刚才被小满斩断的暗色因果线，在识海里没有消失。
它反而变得更粗。
一路延伸到看不见的深海彼岸。
“老张。”
苏墨把本子拍在桌面上。
“备车，去机场。”
“让马本在把新家伙全装上。”
苏墨转头看向无根生和冯宝宝。
“人家既然开门了。”
“咱们总得去敲个门问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