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特管委大院,东厢房被临时改成了大教室。
第二天一早,去西南的名单还没彻底定下来,临时工第一期培训班先开了。
张铭远拿着半截粉笔,在黑板上用力敲了三下。
“都给我把耳朵竖起来!”
“今天临时工第一期培训班开课,先讲纪律!”
张铭远转身,在黑板上刷刷写下几行大字。
“第一条,不许私自杀人!”
“第二条,不许抢食堂的饭!”
“第三条,不许拿任务经费去买酒!”
教室后排,无根生仰着脖子,转动手里的空酒葫芦。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夏柳青。
“老夏,这第三条冲谁来的?”
夏柳青翘着二郎腿,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
“反正不是我。”
“我一唱戏的,又不馋那口黄汤。”
张铭远一个粉笔头精准砸在无根生脑门上。
“冯曜!”
“你再交不上五千字思想汇报,这月饭票扣光!”
无根生立刻趴在桌子上装死。
教室最前排。
冯宝宝端端正正地坐着,握着一根短铅笔,在格子本上写自已的名字。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差点把纸划破。
小满挨着她坐。
这丫头脑子灵光,才学了几天,字已经写得很顺溜了。
她探头看了一眼冯宝宝的本子,有些纳闷。
“姐姐,你写自已名字的时候,为啥每写一个字,都要抬头看三遍黑板呀?”
冯宝宝把铅笔头塞进嘴里咬了咬,表情特别严肃。
“因为我名字金贵得很。”
“老张说了,写错了饭票就不作数咯。”
……
此时的后院办公室里。
苏墨坐在轮椅上,正拿着红蓝铅笔,在一张全国地图上画圈。
张铭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眉头皱成了疙瘩。
“苏墨,你真打算搞这个六大区临时工制度?”
他把文件拍在桌上。
“华东、华北、华南、西南、西北、东北。”
“每个区配一个明面上的正式负责人,外加一个暗线临时工。”
“这权力一明一暗互相制衡是不错,可临时工在外头执行任务,一旦脱缰,权力太大了。”
苏墨端起掉漆的黄铜茶缸,喝了口热茶。
“老张,权力不怕大。”
“就怕没人记账。”
他用铅笔敲了敲地图。
“明面上的负责人负责背锅和扯皮。”
“暗线临时工负责干脏活。”
“只要特管委捏着他们的考核账本和物资渠道,他们就是咱们手里最快的刀。”
张铭远叹了口气。
“各派推荐的人手名单交上来了。”
“龙虎山推了张怀义。”
“唐门出了许新。”
“出马仙那边推荐了关家长辈一脉。”
“江南陆家……直接把年轻一辈最拔尖的陆瑾塞过来了,说是要旁听。”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人一脚踹开。
张之维顶着个道士髻走进来,满脸写着不爽。
“苏墨!你给我个准话。”
张之维一拍桌子。
“凭什么怀义能挂牌当临时工去外勤,我堂堂天师府首徒,打完鬼子就只能在特管委门口当保安?”
苏墨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张道长,临时工干的都是潜伏、暗杀、卧底的糙活。”
“你觉得你合适?”
张之维瞪眼。
“我怎么不合适?”
“你这一身两丈多高的护体金光,一开打跟个人形探照灯似的。”
苏墨放下茶缸。
“大半夜的,你那是去暗杀,还是去给洋特务开灯指路?”
张之维张了张嘴。
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最后他哼了一声,摔门出去继续站岗。
这时候,门外走进来一个挺拔的身影。
年轻的陆瑾一身青色长衫,眉眼间全是名门正派的浩然正气。
他刚跨进门槛,正好迎上要去补考纪律的无根生。
陆瑾脚步一顿,脸色沉了下来,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符箓。
“全性妖人?”
陆瑾冷冷出声。
“特管委也是瞎了眼,公家饭居然也让这种烂泥吃?”
无根生本来还在犯愁五千字检查。
一听这话,他不仅没恼,反而咧嘴笑了起来。
“哟,这不是江南陆家的大少爷吗。”
无根生晃了晃酒葫芦。
“往后在特管委这大锅饭里,咱们可就是体制内的同僚了。”
“怎么,要不晚上去王府井下个馆子,我请你喝豆汁?”
陆瑾牙咬得咯咯响。
“谁跟你同僚!”
眼看这两人要在办公室门口掐起来,张铭远赶紧想打圆场,却被苏墨抬手拦住。
苏墨转动轮椅往前靠了靠。
“行了,别在我这摆架子。”
他把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陆少爷既然看不惯他,那就碰一碰。”
陆瑾抬头。
“怎么碰?”
“特管委大院里,我让人藏了个模拟叛徒。”
“身上带着充当绝密文件的道具。”
苏墨指了指门外。
“给你们半小时,谁先找出来,以后出外勤,谁的规矩大。”
陆瑾冷哼一声。
“对付你们这帮歪门邪道,我不需要半小时。”
说完,陆瑾转身出门。
他从前院查到中院,又从医疗楼查到库房,连房顶瓦片都没放过。
手法很稳。
路线也没错。
只是找错了方向。
无根生却没急着动。
他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溜达到厨房门口。
然后摸出半把瓜子,靠着门柱,跟切菜的胖大妈唠起了家长里短。
二十分钟后。
陆瑾把前院、中院和医疗楼全翻了一遍,仍旧一无所获。
他绷着脸走回后院,正好看到无根生坐在台阶上剔牙。
“叛徒呢?”
陆瑾走过去,居高临下地质问。
“你不是也没找着吗?”
无根生嘿嘿一笑,用剔牙的牙签指了指水房拐角。
“陆少爷,你们名门正派查案子,只看地砖有没有缝。”
“我们全性找人,专看人心的破绽。”
陆瑾顺着他指的方向冲过去。
刚转过墙角,就看见冯宝宝蹲在水池边。
她手里拿着一个比脸还大的白面馒头。
馒头皮上还用红墨水盖了个戳。
上面写着四个字。
绝密道具。
眼看陆瑾过来,冯宝宝警惕地瞪了他一眼。
她二话不说,张大嘴巴。
“嗷呜。”
大半个馒头直接进了肚子。
陆瑾当场破防。
“这算什么考核?!”
陆瑾指着冯宝宝,气得手直哆嗦。
“任务道具被她给吃了!”
“咕咚。”
冯宝宝咽下馒头,抹了把嘴。
“这个点该放饭咯。”
苏墨滑着轮椅,慢悠悠地出现在回廊尽头。
“临时工第一课,陆少爷。”
苏墨敲了敲轮椅扶手。
“现场永远比你在办公室看的卷宗离谱。”
“你以为国外的特务和国内的逃犯,都会把罪证打包好等你来拿?”
陆瑾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就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一声闷哼。
刚才还在前院写字的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院子里。
她双手死死捂住胸口,瘦小的身体佝偻成一团。
“小满?”
端木瑛刚好从药房出来,见状立刻冲上去。
红光瞬间包裹住女孩。
“不对,不是余毒反噬。”
端木瑛脸色一变。
“小满身上的防护没破,是残线共鸣!”
小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西南方向。
“有人……”
她声音颤得厉害。
“有人在叫我。”
“不对,不是叫我……”
冯宝宝原本还在惦记剩下的半口馒头。
一听这话,她手里的动作停了。
她走到小满跟前,蹲下身。
小满一把抓住冯宝宝的袖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喊……回来。”
“是喊姐姐。”
整个院子安静下来。
苏墨的眼神冷了。
他识海中庞大的暗金命盘疯狂转动。
大连港逃出去的母巢,以为能反向定位小满。
那他就借着这条线,直接查对面的老底。
短短几秒钟的推演,苏墨鼻腔里渗出两道黑血。
他睁开眼,死死盯着西南方向。
“信号源不是海外。”
苏墨随手擦掉嘴角的血迹,语气里透着冷意。
“在咱们国内。”
无根生脸上的散漫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几步走到苏墨轮椅旁。
“国内?”
“什么地方?”
“西南十万大山深处。”
苏墨看向无根生。
“老四,那地方的磁场波动,有点像你那个老家。”
无根生瞳孔猛地一缩。
“通天谷那种味?”
“比那更古老。”
苏墨手指敲打着茶缸。
“旧时代的某个老东西,借着七三一留下的线头,在钓鱼。”
陆瑾在旁边听出了点门道,上前一步。
“西南?我去。”
陆瑾拍了拍长衫下摆,眼神锋利。
“我倒要看看,名门正派能不能干好你们这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苏墨看了他一眼。
“去可以。”
苏墨转头看向无根生。
“到了西南地界,外勤规矩只有一条。”
“陆瑾,你得无条件服从无根生的命令。”
陆瑾一听要听这全性妖人的差遣,脸当场就黑透了。
他牙关咬得死紧。
“让我听他的?”
陆瑾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宁愿回去背十遍《论持久战》!”
“老张!”
苏墨头都没回,对着隔壁扯了一嗓子。
张铭远立刻从办公室探出头。
苏墨指了指陆瑾。
“给他拿一本大字的《论持久战》。”
“背不下来,不许上火车。”
陆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