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外围,铁轨旁。
沉闷的机械轰鸣声压过冻原。
地上的碎石跟着震。
半日时间,马本在带着人从七三一地下防区一路拆到地面,又让狗剩硬生生震平了一段临时接驳轨道。
一辆漆黑厚重的钢铁怪兽,沿着轨道缓缓停下。
车头喷着白色蒸汽。
车厢外壳,全是从七三一地下防区拆下来的防爆钢板。
没有花纹。
没有装饰。
只有车身两侧,用朱砂写着四个大字。
魂归故土。
“苏爷!第一辆敲出来了!”
马本在从车头上跳下来,浑身黑灰和机油,嗓子哑得厉害。
他拍了拍车身装甲。
“底盘用了小鬼子九七式坦克的承重轴,双层避震。”
“我拿神机百炼铺了七层稳固阵纹。”
“这车就算开在烂泥地里,里头的魂也颠不散。”
苏墨靠在轮椅上,看着这辆充满铁锈味和火药味的灵车。
车头正中央,绑着一块几米长的红布。
“老风。”
苏墨偏头喊了一声。
风天养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他手里攥着那个紫黑色酒葫芦,手背青筋鼓起。
“苏爷,我……”
风天养咽了口唾沫,脸色难看。
“我这门手艺叫拘灵遣将。”
“拘这个字,犯忌讳。”
“这些老乡和英烈在里头受了这么多年罪,我怕强行收魂,折了他们的安宁。”
话音刚落。
他腰间的葫芦猛地一震。
一个穿着破烂灰棉袄的抗联老兵虚影飘了出来。
老兵没说话。
他伸出那条只剩半截的透明胳膊,重重拍了拍风天养的肩膀。
风天养眼圈一下红了。
他懂了。
“得嘞。”
风天养胡乱揉了把脸,嗓门拔高。
“那我风天养今天,就当一回赶大车的车把式!”
灵车后方的宽大车厢被推开。
一排排用废弃弹药箱改制的简易骨灰盒,被战士们搬了上去。
每个铁盒上,都用白漆写着编号、可能的名字和籍贯。
盒盖上,还撒着一小撮从黄河边带来的黄土。
端木瑛站在第三节车厢旁,眉头紧锁。
那里躺着刚被救出来的幸存者。
“苏墨,这批活下来的老乡太虚弱了。”
“毒气和基因药剂把他们的脏器掏空了大半,根本经不起长途转移。”
“我建议就近找野战医院静养。”
张铭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直接回绝。
“不能留。”
端木瑛转头看他。
“为什么?”
张铭远攥紧手里的钢笔,指节发白。
“盯着他们的狗太多了。”
“关东军投降的消息一出,国府那边的接收大员已经在路上。”
“外国势力的情报特务,也在往东北钻。”
“这车里的幸存者,在他们眼里不是人。”
张铭远声音压低。
“是活着的实验数据。”
端木瑛脸色变了。
苏墨手指敲了敲轮椅扶手。
“老张说得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缩在铁皮角落里、瘦得只剩骨头的幸存者。
“死人回家。”
“活人也得跟着回家。”
“全带走。”
“一个都不许落在这片被污染的冻土上。”
他看向正蹲在地上吐黑水的阮丰。
“老阮,回去的路上你别参战了。”
“就在这节车厢里待着。”
“嚼草根,吃树皮,把生气全吐出来喂他们。”
“死磕也要把他们的命保住。”
阮丰擦了擦嘴角的苦水,咧嘴苦笑。
“这差事比打架累多了。”
“但老子接了!”
冯宝宝走到车厢门口。
她从宽大的衣兜里,掏出半块沾着泥的烤红薯。
她把红薯递给一个眼神呆滞、身上长着鱼鳞血痂的小男孩。
“吃嘛。”
冯宝宝把红薯塞进他手里,语气很平。
“吃了红薯,就有力气回克咯。”
男孩木讷地咬了一口。
热气冲进嘴里。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
就在众人忙着转移骨灰和幸存者时,远处土路上扬起烟尘。
三辆挂着白旗的吉普车疾驰而来。
车子在独立团外围防线前踩死刹车。
几名穿着笔挺呢子大衣的日军高级军官推开车门,大步走来。
为首的大佐扫了一圈现场,最后盯住轮椅上的苏墨。
“苏院长。”
“我是关东军司令部特派交涉代表,村上大佐。”
村上的中文很流利。
“帝国已经接受无条件投降。”
“你们现在继续劫持军列、扣押人员、搬运帝国资产,是严重破坏停战秩序。”
刘大柱端着带血刺刀就往前冲。
“我放你娘的连环拐弯屁!”
两个老兵死死抱住他的腰,没让他开枪。
苏墨摆了摆手。
冯宝宝推着他,来到村上大佐面前。
“破坏停战秩序?”
苏墨笑了一下。
“那村上大佐想怎么办?”
村上理了理衣领,指向后方那两节被拆开的车厢。
“请立刻交还帝国医学资产。”
“包括军医小野、车上的档案资料、相关实验记录。”
他顿了一下,又指向那些幸存者。
“以及所有待清点医学样本。”
周围安静下来。
风从铁皮车厢的破洞里钻过,发出空响。
苏墨盯着村上。
“你管车里这些骨灰和活人,叫样本?”
村上挺起胸膛。
“战争遗留物,应当按照国际法进行移交。”
“去你妈的国际法。”
苏墨打断他。
他偏过头。
“老郑,来活了。”
郑子布早就憋得满脸通红。
他一步跨出,连大狼毫笔都没拿。
直接咬破右手食指。
舌尖血混着精血,在半空狂草疾书。
四个大字砸了出来。
血债血偿!
通天箓变异出的真理概念场轰然压下。
七三一几十万冤魂的哀嚎,顺着血字灌进几个日军军官脑子里。
村上大佐膝盖一阵爆响。
“砰!”
他双腿不受控制,重重跪倒在那辆装满骨灰盒的灵车前。
其余几个日军军官,也跟着跪成一排。
“你……你们用妖术……”
村上满头大汗,拼命想站起来。
可他的脊背被压得越来越低。
郑子布把带血的手指往身上一抹,冷笑出声。
“妖术?”
“这是这片土地的规矩!”
“这回老子都没动手按头,你那膝盖骨倒是比嘴软。”
苏墨转头看向张铭远。
“老张,发报。”
张铭远早就打开了大功率军用电台。
他握住麦克风,声音发颤,吐字却很清楚。
“这里是八路军一二九师独立团。”
“现进行明码通电。”
“我们在哈尔滨七三一防区原址及长春外围军列上,缴获日军反人类罪证。”
张铭远翻开许新抢回来的档案本。
纸页上全是血手印和日文编号。
“现公布战犯名单及实验项目。”
“特高课长山本长原,活体冻伤实验。”
“军医小野,基因融合毒气。”
“大佐村上,负责战后转移实验人员及活体样本……”
一个个名字,顺着电波传向大江南北。
延安总部。
国府陪都。
四九城的大街小巷。
无数台收音机和报报机前,听着那些残忍到不像人干出来的实验记录,所有人都沉默了。
几分钟后。
电台接收频段疯狂闪烁。
电报一封接一封飞来。
通讯兵红着眼念道:
“四川唐门急电:那帮畜生要是敢走海路,唐门老少出川截杀!”
“山东临沂老乡联名发报:俺们村二十年没见着几个活娃了,那骨灰盒里有没有叫铁蛋的?俺们愿意接无名骨回乡!”
“太行山游击大队:别放他们走!”
“东北抗联残部急电:请苏院长下令,俺们认路,俺们带路!”
跪在地上的村上大佐彻底瘫了。
脸上没了血色。
“老风。”
苏墨不再看那些军官。
“开车。”
风天养拔开紫黑葫芦的塞子。
数万点幽蓝与纯白交织的魂火,从葫芦里飘出,落进那辆厚重的黑色灵车。
马本在拉动汽笛。
“呜——”
灵车车轮滚动,压过铁轨上的积雪。
车辆缓缓移动时,公路两侧的雪地里,浮出无数半透明的虚影。
有戴着烂毡帽的东北汉子,背着被冻掉腿的同伴。
有穿着碎花袄的女人,死死抱着襁褓中的婴儿。
没人哭喊。
没人嘶吼。
只有很轻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响起。
“回家喽……”
“接俺回家喽……”
刘大柱和几千名八路军战士齐刷刷摘下军帽。
枪管斜向下。
全场低头。
张之维、张怀义等一众名门正派异人,也全部让开道路,抱拳拱手。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虚影,从葫芦里飘出来。
她没急着上车。
她飘到轮椅跟前。
是春妮。
她怯生生地看着苏墨,声音很小。
“叔,俺娘要是不在村口等俺了,咋办?”
苏墨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着女孩虚影,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那就让这大好山河,认你当闺女。”
“走到哪,哪就是家。”
春妮听懂了。
她眉眼弯起来,化作一团光,钻进灵车里。
冯宝宝站在旁边,吸了吸鼻子。
“她笑起来,像刚刚吃到一个大肉包子。”
“好满足咯。”
苏墨垂下眼帘。
还没开口,旁边突然传来“扑通”一声。
谷畸亭直挺挺跪倒在雪地里。
他双手死死捂住眼睛。
两道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老谷!”
无根生一把拽住他。
谷畸亭被抽干了力气,反手死死攥住苏墨的袖子。
大罗洞观的反噬,让他浑身发抖。
“苏爷……”
“那东西……”
谷畸亭大口喘气,牙齿打架。
“那帮穿白大褂的战犯没上火车。”
“他们走的海路。”
“我顺着母体的味道看过去了。”
“大连港。”
苏墨眉头压低。
“铅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谷畸亭抬起满是鲜血的脸。
他看了一眼推轮椅的冯宝宝,声音都变了。
“那铅罐里的神之茧母体,正在动。”
“茧里面蜷着一个人形姑娘。”
“她身上的先天一炁……”
谷畸亭咬着牙,把最后几个字挤出来。
“跟宝儿姐一模一样!”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冯宝宝身上。
冯宝宝低头看了看自已,又抬头看向苏墨。
“瓜娃子。”
“他们造了个我?”
苏墨握住轮椅扶手。
刚恢复知觉的双腿,传来针扎一样的疼。
他抬眼,看向东南方向。
“大连港。”
“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