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腹地,某座县城外。
郑子布躺在木头担架上。
他脸色煞白,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从通天檄文之后,他的身体就没好过。
骨头里的精气被抽了个干净,连翻身都费劲。
两名游击队员抬着他,顺着壕沟摸到了满是弹痕的城墙根下。
城头上飘着膏药旗,伪军哨兵缩在沙袋后面,枪口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扔手榴弹!炸死他们!”城墙上,一个伪军连长扯着嗓子大骂。
游击队长蹲在担架旁,苦着脸:“郑先生,城里三百伪军,咱才八十人,硬打……”
“谁说打了。”
郑子布偏头吐出嘴里的草渣。
他把右手食指塞进嘴里,咬破。
灵魂撕裂的剧痛顺着经脉窜上来。
他整个人痉挛了一下,额头青筋暴突。
那根流血的手指稳稳地抬起来,落在城墙根的青砖上。
手指游走。
一笔。
一划。
五个血淋淋的大字刻在青砖表面。
“滚回老家去。”
字迹落成的瞬间,通天箓的底层法则被引爆。
红色概念场以这块砖为圆心,向外扩散,直接笼罩整座县城。
城墙上,伪军连长正端着搪瓷碗喝棒子面糊糊。
他无意间低头,眼角余光扫到了城根下方那块发着红光的砖头。
他看清了那五个字。
概念场的强制力发动。
碗掉了。
棒子面糊糊泼了一地。
“当啷。”
手榴弹掉在脚边。
伪军连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沙袋后面,枪从手里滑落。
嘴巴一张,哭腔就出来了:
“别打了!弟兄们!缴枪不杀!爷爷们别开火!”
伪军连长嚎啕大哭,连滚带爬地把手榴弹踢进水沟。
他把腰间的配枪拔出来,顺着城墙缝隙扔了下去。
城头上的伪军们面面相觑。
概念场的压制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碾碎了他们最后的抵抗意志。
城墙上的伪军接二连三地跪下。
三百支步枪稀里哗啦扔下城头,砸在护城河边溅起一片泥水。
游击队长看着这一幕,转头看向担架上已经疼得翻白眼的郑子布。
“这就完了?”
郑子布没力气回话。
他嘴角勾了一下,闭上眼睛。
……
江南,雨巷。
水网密布的河道上,三艘日军铁皮巡逻艇正在探照灯下巡航。重机枪架在船头,压制着两岸的动静。
陆瑾一袭青衫,站在高高的石拱桥上。
他单手挥舞,指尖捻出一道通天箓雷符。
身后,六名茅山高功踏着积水跟上。
通天箓发动,漫天蓝色的雷符凭空生成。
雷符砸向水面。
紫白电弧贯穿雨幕,精准劈中巡逻艇的油箱。
连串的爆炸声震碎了半条街的玻璃。
巡逻艇的铁皮被炸出大洞,江水疯狂倒灌。
船首的重机枪被炸飞上天。
封锁线上的巡逻艇尽数炸沉,燃烧的油膜顺水漂了半条江。
几个没被炸死的日本兵刚游到岸边。
十几个茅山高功从巷子里冲出来。
他们手里提着法剑,手起刀落。
“陆老,船沉了。”一名茅山高功提着带血的剑。
陆瑾收起符箓,看了一眼手心残留的符文墨迹。
“子布的字,比我好看。”
他转过身。
“留活口没?”
“不需要。”
高功转身离开。
水面上只剩下浮油和残骸。
……
西南边陲,瘴气林。
一条溪流泛着黑气。
日军撤退前在这里投放了烈性霍乱病菌。下游的几个村子已经开始大面积死人。
阮丰趴在溪水边。
他张开嘴,把脸埋进水里,大口吞咽着发黑的毒水。
“真难喝。”他擦了擦嘴。
六库仙贼在体内疯狂运转。
变异后的神农之术将霍乱菌、重金属残留、腐败有机物统统碾碎。
致命的毒水进入他的肠胃,被瞬间分解,转化为精纯的生命力。
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一股暖流从掌心灌入溪水。
毒素被抽干。
发黑的溪水肉眼可见地变清。
先是浑浊的灰,然后是淡绿,最后透亮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
蹲在下游的苗家老妇人试探着捧起一掬水,抿了一口。
她原本发青的脸色恢复了红润。
她转头冲身后的村寨扯着嗓子喊:“水好了!”
当天下午,三百辆独轮车从寨子里推出来。
车上堆满了粮食。
几个汉子抹了抹嘴,推起独轮车,吱吱呀呀地往前线赶。
“走!给前线送粮去!”
……
黄河北岸,指挥所。
苏墨靠在轮椅里,闭着眼。
他的识海中,星火燎原。
暗金命盘上,代表华夏苍生的十万光点正在疯狂繁殖。
二十万。
五十万。
一百万。
太行、山东、江南、西南。
一颗颗新的光点亮起来,汇入命盘。
庞大的愿力冲刷着暗金命盘。
盘面上,代表日军防区的黑色板块正在急速萎缩,被红色的星火成片吞噬,挤压成急速缩小的灰色斑块。
帐门猛地被撞开。
“老陈,天塌了?”张铭远看向门口。
陈庚大步跨进指挥所。
他手里死死捏着一张薄纸,指甲嵌进纸面,边缘都揉皱了。
那是一张刚刚译出的特级绝密电报。
这位从长征走过来、子弹擦着太阳穴飞过去都没眨眼的旅长,胸膛剧烈起伏,眼眶红得吓人,布满血丝。
“天亮了。”
陈庚嗓音嘶哑。
他几步跨到桌前,右手一把扯下头顶的灰布军帽。
“啪!”
军帽狠狠砸在木桌上。
桌上的红蓝铅笔被震落,茶缸里的残茶溅出来。
陈庚把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拍在苏墨面前。
手指抖得压不住纸角。纸张边缘被拍出一道裂口。
“念。”苏墨睁开眼。
陈庚死死盯着桌面。
电报纸上的铅笔字迹很潦草。
“美军于日本广岛投掷新型炸弹,全城毁灭……”
他停了一下。
“苏联对日宣战,装甲部队已越过中蒙边境……”
喉结滚动。
“日军大本营正拟定无条件投降之细则……”
陈庚的声音停住。
十几个参谋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张电报纸。
苏墨把每个字看了两遍。
角落里那名头发花白的老参谋双腿一软,“咕咚”蹲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打赢了……”老参谋嚎啕大哭。
那双手批过几百份阵亡通知书。
紧接着,第二个人蹲下了。
第三个。
整个指挥所瞬间沸腾。
参谋们抱在一起。
有人仰头大笑,有人把手里的文件夹往天上扔,有人把脸埋在双手里抽泣。
张铭远摘下眼镜,用袖子去擦镜片。
镜片上全是水渍。
他擦了三遍都没擦干净,索性把眼镜揣进兜里,对着墙上那张钉满红蓝箭头的作战地图,立正,敬礼。
陈庚背过身去。
他拿旱烟杆的手死死攥着桌沿,指关节咔咔作响。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木板上。
冯宝宝歪头看着满屋子哭成一团的大人们,扯了扯苏墨的袖子。
“他们怎么了?”
苏墨没回答。
所有人都在狂欢。
苏墨盯着那张电报。
薄纸上的铅笔字在油灯下泛着昏黄的光。
八年。从卢沟桥到广岛,从南京到黄河。
三千五百万条人命换来的十四个字。
他脸上没有一丝激动的神情。
新乡战役最后,那两块带有“神之茧”气息的黑色残片。
还有安倍泰亲临死前被第三方剪断的因果线。
苏墨缓缓抬起头。
他的视线穿过敞开的帐门,越过所有人的肩膀,看向东北方那片无边的夜色。
命盘深处,有一团古老黏稠的暗红色暗涌,正盘踞在关东军大本营的因果线最底层。
那个东西没有因为投降的消息产生任何波动。
它在等。
苏墨抬起枯瘦的手指,叩击桌面。
“笃。笃。”
声音不大。在气局的加持下,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都别哭了。”
指挥所里的哭声和笑声瞬间卡住。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轮椅上的年轻人。
他的脸被油灯照出一半明一半暗,透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冷。
“想投降?保全主力?”
苏墨把那张电报推回陈庚面前。
“做梦。”
他顿了一下。
“关东军后面那个老东西,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