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北岸,清晨。
高炉浓烟滚滚,打铁声如擂鼓。
苏墨缩在后方木板搭的临时指挥所里,裹着破军大衣,双手抱着镇国铜茶缸取暖。他闭着眼,意识沉入识海。
暗金命盘缓慢旋转,盘面上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血色星辰越来越亮,因果尾焰拖得老长。
(龙虎山的……到卫辉了。唐门的……过了南阳。武当的最慢,还在秦岭磨蹭。)
苏墨在心里飞速盘算。
(这帮老爷走路也太磨叽了,二号高炉的夜班还缺十六个人!)
他睁眼,踢了踢轮椅旁蹲着的冯宝宝。
冯宝宝正抱着一根生黄瓜,咔咔啃得汁水四溅,毫无形象可言。
“叫张政委。”
冯宝宝“哦”了一声,黄瓜没放,扭头冲外面扯了一嗓子:“张政委——苏墨找你——”
嗓门大得整个营地都听见了。
张铭远刚在河边洗了把脸,水没擦干就跑过来。
苏墨从轮椅扶手旁的布袋里抽出厚厚一沓空白表格,拍在他手里。
封面歪歪扭扭写着——《异人思想改造学习班登记册》。
“张政委,”
苏墨抿了口茶,语气诚恳,
“这群名山大川来的大爷脾气大,咱们得讲究先礼后兵。”
张铭远推了推眼镜,等下文。
“不交法器、不写检查、不干活的——没饭吃。”
张铭远嘴角抽了两下,将登记册夹进腋下,转身走了。
他没问为什么。在这支队伍里待了这么久,他已经习惯了苏院长那张嘴——说的是革命纪律,算的是免费劳工。
营地外五里,黄土漫天。
一支数十人的队伍大步流星地走来。领头的青年身材高大,一身崭新灰蓝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周身金光隐隐流转。
张之维。龙虎山第六十四代天师座下首徒。
他脑子里全是电报上的内容——“碾碎日军第五装甲联队”“诛灭阴阳寮大阴阳师”——字字带血,句句杀气。
(苏院长,久仰了。)
他在心里默默演练了三遍见面时的开场白——不卑不亢,报上师门,请缨杀敌。
与此同时,另一侧芦苇荡中,五十个黑影无声汇聚。
唐门精锐。
领头高足手握淬毒短匕,脚下芦苇纹丝不动,计划用最绝顶的隐匿身法潜入营地,给这支“泥腿子”部队一个下马威。
两拨人马在营地大门口撞了个正着。
然后同时愣住。
没有肃杀列阵,没有仙风道骨。入眼的是一口由报废坦克焊成的巨大高炉,浓烟滚滚。一群光膀子满身黑灰的大汉在狂抡铁锤,活脱脱一座黑煤窑。
张之维脑补的“尸山血海”画面,碎了一地。
唐门刺客想趁乱越过哨卡,身形一晃朝侧翼绕去。
“咔嚓。”
哨塔上拉枪栓的声音。
老兵刘大柱趴在沙袋后面,九二式重机枪管死死锁住那名刺客的脑袋。他满眼血丝,身上还残留着昨天白刃战后没洗掉的血渍,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哪来的野道士和耍杂技的?军事重地,报口令!”
唐门刺客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他引以为傲的隐匿身法,在一个扣着扳机的凡人老兵面前,一文不值。
“吱呀——”
戴眼镜的张铭远从营门后走出来,身后两个持枪卫兵。他手里拿着木板夹,连看都没看张之维那一身金光,直接拦在众人面前。
“欢迎同志们。请先登记姓名、门派、擅长功法。”他顿了一下,“另外,根据战时条例,所有新入营人员的随身法器需暂时上缴后勤处,统一登记保养和分配。”
死寂。三秒。
“放屁!”龙虎山一名年轻弟子当场炸了,“我等响应檄文斩妖除魔,不是来给你当苦力的!我师兄乃龙虎山首徒张之维,尔等还不速速请院长出来相见!”
张铭远面不改色,用钢笔在名册上画了个圈:“院长很忙,没空见客。”
唐门那边也不安分了。一名刺客身形一闪,淬毒匕首无声抵上张铭远喉咙。“你再说一遍?”
但匕首没能再往前推进半寸。
一只满是黑色机油的粗壮大手从侧面伸来,死死钳住刺客手腕。五指收紧,关节“咔咔”作响。
马本在咧嘴一笑,露出被熏黑的牙:“别动手嘛同志。政委说的都是规矩。你们的破铜烂铁自已用是浪费,交给我回回炉加点料,那才叫物尽其用。”
张之维浑身金光不再掩饰,压迫感瞬间笼罩半个营门:“我们是来抗日的,不是来当苦役的。苏院长若避而不见,这抗日的大旗——我们龙虎山自已扛。”
张铭远连拿笔的手都没抖,翻开花名册:“不听指挥的个人英雄主义,在现代战场上叫'游兵散勇'。”
他扭头喊了一嗓子。
“董昌!丰平!出来给新同志上上课!”
“咚——咚——咚——”
沉重的机械摩擦声从烟尘深处传来。每一声都像铁柱砸地。
烟尘中走出一个人。
董昌。破棉袄,面容冷峻,左手提着卷刃的日军军刀当拐杖。右腿膝盖以下没有血肉——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刻满精密阵纹的日军步兵炮管,底部三根精钢倒刺每次落地都在硬土上砸出三寸深坑。
唐门五十名精锐刺客的呼吸同时停了半拍。
董昌冷眼扫过这群同门,嗤笑一声。
“来杀鬼子?就凭你们那几根绣花针?”他抬起右腿,阵纹“嗡”地一颤,倒刺弹出又收回,带出一串白烟,“老子这半截铁腿,一脚踩穿了九七式坦克的顶甲。你那匣子飞镖,能扎穿多厚的钢板?”
鸦雀无声。
紧接着,一个扎着两根小辫、浑身煤黑的少年从高炉方向连滚带爬跑来。
丰平扯着嗓子喊:“张政委你快点磨叽!二号高炉的纯阳火快断了,我一个人当风箱使快累吐血了!”
火德宗嫡传。掌控纯阳真火的天才。此刻正甘当人肉鼓风机。
张之维身上的金光,一寸一寸地灭了。
他看着这座乌烟瘴气的营地。看着那些往日高高在上的各派天才满身黑灰地打铁。看着断了腿的唐门师兄比任何完好的人都要凶狠十倍。看着一个凡人政委在一群能劈山的异人面前腰杆笔直。
他感受到了一种东西。不是炁,不是金光。是这片焦土上空汇聚的、比龙虎山所有金光加在一起还要厚重的东西。
张之维深吸一口气。
他抬手,解下腰间那块温润的天师府传承玉符。
“当啷”一声,扔进张铭远面前的破竹筐里。
满场皆静。
他大步走到桌前,咬破右手拇指,在那份皱巴巴的登记册上重重按下血印。
“龙虎山张之维,愿受苏院长差遣。”
天师府首徒服了软。唐门刺客们面面相觑,咬着牙排起了队。暗器匣子、毒药瓶、飞镖叮叮当当扔进竹筐,堆成小山。
半个时辰后。
张之维满头大汗,站在一个大铁疙瘩前,被迫用精准微操的金光给焊缝封口。他从来没想过龙虎山看家本事有朝一日会用来当电焊。
旁边,唐门刺客排成一排,面无表情地拿着小刷子,给成千上万发子弹头涂毒。有人嘀咕了一句“这不是唐门该干的事”。
带班的老兵刘大柱头都没回:“嫌委屈?前天咱们用这批子弹打死了两百多鬼子。你涂的每一发,都能换一条命。”
嘀咕声消失了。刷子蘸毒的速度快了三分。
高坡之上。
苏墨放下缴获的望远镜,接过冯宝宝削得坑坑洼洼的红薯咬了一口。
冯宝宝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苏墨,你好毒撒。比四川的老腊肉还毒。”
“这叫统一战线,物尽其用。”
苏墨咽下红薯,敲了敲轮椅扶手。
“通知马本在,第一批高精度零件已经入库,让他准备好图纸。”
他靠回椅背,端起铜茶缸抿了口温茶。
“咱们的人民兵工厂,该升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