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外的晨雾还没散透。
泥泞的土路上,张怀义左手嫌弃地捏着一团暗红色的血皮,跟在无根生身后往回走。
血皮里,土御门涉的残魂还在疯狂蠕动,发出恶毒刺耳的嘶嘶声。
“咔吧。”
张怀义磕开一粒瓜子,吐出瓜子皮。
他右手指尖随手搓出一丝纯粹的金光,对着左手的血皮毫不客气地怼了上去。
“啊——!”
残魂被至刚的炁烫得冒出阵阵黑烟,惨叫声连绵不绝。
“这老东西的味儿,比龙虎山后山的黄鼠狼还难闻。”
张怀义嫌恶地撇撇嘴。
前方路口的晨雾被破旧木轮碾过碎石的“吱嘎”声撞碎。
冯宝宝单手握着暗金工兵铲,推着轮椅缓缓出现。
苏墨坐在轮椅里,膝盖上盖着那件打满补丁的军大衣,手里依旧端着那个冒着热气的“镇国铜茶缸”。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瞳孔深处,那抹暗金色的光芒隐而不发,深邃得吓人。
张怀义眼睛一亮,立刻小跑上前。
他像献宝一样把那张冒烟的血皮往苏墨面前一递。
“院长,这老泥鳅滑不溜秋的,全靠四哥的神明灵给锁死了。”张怀义咧嘴一笑,透着股混不吝的痞气,“您看咱们是在这儿给他点了天灯,还是带回去给马本在当锅炉燃料?”
缩在血皮里的土御门涉透过缝隙,死死盯住了轮椅上的苏墨。
看着这个刚才生吞了漫天业障的病鬼,土御门涉眼底极度的恐惧瞬间化作了歇斯底里的疯狂。肉身毁了,百年道行废了,他什么都没了。
血皮表面骤然鼓胀,硬生生挤出一张扭曲的人脸。
“支那的残渣!”土御门涉的残魂疯狂咒骂,怨毒的音波在冷风里乱撞,“你以为毁了我的肉身就能改变什么?大日本帝国的百万铁蹄已经压境!”
苏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低头,轻轻吹了吹黄铜茶缸里翻滚的劣质茶叶梗。温热的白气氤氲了他那张冷漠的脸。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无根生,语气平淡得就像在唠昨天晚上吃了什么大白菜。
“四哥,这玩意儿一路上都这么吵?”
无根生停下脚步,无奈地耸了耸肩。他摸出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烈酒。
“可不咋的。”无根生咂巴了一下嘴,瞥了血皮一眼,“要不是留着等您发落,我早拿这破皮去给那几头没油的死铁王八擦履带了。”
“八嘎呀路!”
听到如此毫不掩饰的羞辱,土御门涉更加癫狂。他堂堂阴阳寮的大阴阳师,竟然被这群泥腿子视作擦泥巴的抹布。
叫嚣声彻底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我是大日本帝国阴阳寮的巨擘!就算我死,我的灵魂也会魂归高天原,化作靖国神社的英灵!”残魂剧烈挣扎,血皮渗出浓黑的死气,“你们这片肮脏的黄土,迟早要被我们大日本皇军全部踏平!”
四周的风,突然停了。
听到“靖国神社”和“肮脏的黄土”几个字,苏墨停止了喝茶的动作。
以轮椅为中心,方圆十几米内的气压骤降。冷风如刀般刮过荒村的残垣断壁。苏墨识海深处的暗金大盘中,十万民心愿力感应到外敌的侮辱,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恐怖轰鸣。
“砰。”
苏墨将铜茶缸重重顿在轮椅的木质扶手上。
一声沉闷的金属爆音敲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没有半分波动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张怀义手里那张扭曲的血脸。眼神中透出的,是看一团不可回收垃圾般的极致冷漠。
“回神厕当英灵?”
苏墨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直接碾压魂魄的威压。
“你们这种抽老百姓骨血、刨华夏地脉的畜生,连下十八层地狱的门槛都摸不到。”
土御门涉的残魂在威压下开始剧烈颤抖,那张扭曲的人脸终于再次被恐惧支配。
苏墨靠回椅背,一字一顿,对着这个大阴阳师降下了神州大地的终极审判。
“记住。华夏的土,不埋鬼子的骨。”
他微顿半秒,吐出最后两个字。
“嫌脏。”
话音刚落。
“轰!”
一旁的张怀义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滔天怒火。他脸上的吊儿郎当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双目怒睁,不再有任何收敛。体内压抑已久、至阳至刚的五雷正法在这一刻全面暴走!
“老泥鳅,给小爷死透点!”
张怀义发出一声狂狮般的怒吼。
粗壮刺目的纯白绛宫雷撕裂了清晨的冷雾,化作一条狂暴的雷霆怒龙,从他掌心喷薄而出,毫无保留地劈在那张暗红色的血皮上!
没有垂死的挣扎,没有刺耳的哀嚎。
至刚至阳的雷霆瞬间切断了土御门涉所有的因果执念与阴气防御。那张承载着大阴阳师最后执念的血皮,连同里面的恶毒残魂,在白色的雷光中直接气化。
灰飞烟灭。
连一丝残渣、一点灰烬都没给这片黄土地留下。干干净净。
雷光散去,空气里只剩下一股极淡的焦糊味。
张怀义甩了甩发麻的手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口的浊气一扫而空。
苏墨重新端起铜茶缸,喝了一口温茶,满意地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他随意地摆了摆手,“推我回去吧,陈旅长他们该急了。让乡亲们吃饱了饭,咱们还得去鬼子的大本营要饭。”
冯宝宝“哦”了一声,把工兵铲重新扛在肩上,稳稳推着轮椅转身,迎着朝阳走去。
……
黄河北岸,阵地。
浅滩上的尸体已经清理完毕,难民营地里升起了几百口大铁锅。混着杂粮和碎肉的药膳粥在锅里翻滚,香气扑鼻。
端着豁口粗瓷碗的难民们大口吞咽着热食,脸色终于有了活人的红润。
战壕边,两千名换上簇新日式军装的新兵坐成一排。他们正用破布死死擦拭着手里的三八大盖,刀刃在晨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陈庚和张铭远拿着厚厚的一沓缴获清单,兴奋地跑向高坡。
“院长!全扒干净了!连鬼子少佐嘴里的金牙都给您拔下来了!”陈庚扯着嗓子喊,手里的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远处,马本在顶着一头黑灰,正指挥着几个大汉。他们已经把二十多辆九七式坦克的特种钢肢解完毕,分门别类地打包成了几座小山,装进了特制的拥军袋里。
苏墨靠在轮椅上,没有接那份清单。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沾了点泥水,直接点在了木板桌上那张铺开的华北军用地图上。
自黄河北岸起,向北。
苏墨的手指在地图上狠狠划出了一道猩红的直线。
笔直,锐利。没有任何迂回。
直指日军重镇。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哈尔滨,关东军大本营地下极深处。
一间没有窗户、终年不见天日的密室里,阴气森森。祭坛上供奉着数十块漆黑的本命玉牌。
突然。
“咔嚓——”
摆在第二排最左侧,代表着土御门涉的那块本命玉牌,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毫无预兆地炸成了极其细碎的齑粉。
粉末散落一地。
盘坐在祭坛中央、浑身长满妖异咒纹的干瘦身影猛然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眼白、犹如两口深渊黑洞的恐怖眼睛。
干瘦老者缓缓低头,看着地上的粉末,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阴森回荡,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连灵魂的痕迹,都被彻底抹除了么……”
老者干枯如鸡爪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华北的泥地里……真是出了个不得了的魔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