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云的余光还挂在天边,柴油黑烟已经撞上了脸。
日军第五装甲联队的联队长没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这个脸上横着一道旧疤的中年军官反手抽出那把象征武士道精神的指挥刀,刀锋劈在炮塔盖板上,劈开了黎明残存的寒雾。
他的旧疤因极度的绝望而充血发紫,拧成一条蜈蚣般的肉虫。
“板载!”
凄厉的嘶吼被引擎的轰鸣吞没了大半。
但指挥刀劈下的那一瞬间,所有坦克同时挂挡。
二十余辆九七式中型坦克组成楔形阵列,引擎爆发出超负荷的轰鸣。
浓黑刺鼻的柴油废气冲天而起,履带疯狂搅动着黄河浅滩的黑泥与冻土,像一群发了疯的铁棺材,直愣愣地朝北岸浅滩碾过来。
后方的弹药库和油料库已经变成了冲天的火柱。
没有补给,没有退路,没有炮火掩护。
联队长不在乎了。
那种声音不是冲锋,是殉葬。
北岸壕沟里,地皮在抖。
沉闷的机械压迫感顺着黄土传导至堑壕,壕壁上的冻土簌簌往下掉。
十四岁的男孩半蹲在坑道里,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剧烈碰撞,发出咯咯的响。
他死死抱住怀里那支三八大盖,但被冷汗泡透的手心根本抓不住枪托。
冰冷的木托顺着他的胸口向下滑——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差点掉进泥水里。
他不是怕死。
过河那天他就不怕死了。
他是怕自已还没来得及开一枪,就被那些铁壳子碾成泥里的一道印子。
老兵刘大柱猛地转过身。
他没有去帮男孩捡枪。
独臂死死扣着堑壕边缘的冻土,指甲缝里塞满泥灰。
半截残肢上缠着的枪背带勒进肉里,渗出暗红的血来。
他的左眼盯着远处的黑烟,眼球表面布满血丝。
他扭头看了男孩一眼。
没说话。
只是咧嘴露出那排缺了门牙的牙床。
笑得很难看。
但男孩的手不抖了。
壕沟里,两千名新兵把身体紧紧贴在战壕土壁上,呼吸几乎停滞。
他们中的大多数,昨天还是衣不蔽体、啃树皮的逃荒难民。
此刻每一张脸都发着绿,骂娘的声音带着颤。
高坡上。
冷风卷起苏墨宽大的道袍。
他靠在轮椅里,左眼瞳孔倒映着远处钢铁巨兽的轮廓。
右手食指抬起,一下、两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手边微烫的镇国铜茶缸。
节奏不快不慢,跟心跳似的。
缸体发出沉闷的金属回音。
识海深处,那一轮暗金色的命盘光芒大作。
万家灯火图上,十万个微小的光点在同一时间剧烈颤动。
冯宝宝蹲在轮椅后面,工兵铲横在膝盖上。
她歪着头,看了苏墨一眼。
“你不紧张?”
“紧张。”苏墨说。
冯宝宝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坦克群。
“不像。”
苏墨没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壕沟,落在最前沿那片被炮弹翻了好几遍的烂泥地上。
那里趴着一个人。
马本在整个身子埋在泥水里,只露出一颗灰扑扑的脑袋。
双肘撑地,眼眶外凸,眼白上的血丝交织成网,一眨不眨,死盯着远处坦克履带碾压过的每一寸距离。
三百八十米。
三百五十米。
三百二十米。
距离标记在他脑子里疯狂倒数。
旁边蹲着狗剩。
赤脚扣在黄土里,十根脚趾头像树根似的扎进冻土缝隙。
他闭着眼,用脚底板感受大地的震动。
每一辆坦克的位置、速度、重量,都化作骨头里的闷响。
“多远了?”
马本在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二百六。”狗剩没睁眼。
“再等等。”
坦克群推进至三百米线。
联队长站在头车炮塔内,双眼死死锁定北岸那条简陋的土沟。
炮塔缓缓转动,车载重机枪率先开火。
“哒哒哒哒哒!”
刺目的火舌从枪管喷吐而出。
密集的子弹形成一张金属大网,迎头罩向北岸。
弹雨泼在陈朵之前留下的枯萎藤蔓穹顶和壕壁外沿上,干瘪的枝蔓被大口径弹头撕碎,弹头撞击在战壕外壁上,激起一人多高的混合泥柱。
碎土块劈头盖脸地砸在新兵们的钢盔和脊背上。
压制火力极为凶悍,北岸两千人根本无法探出头建立瞄准线。
“低头!全低头!”
刘大柱吐出嘴里的泥沙,一把压住身旁男孩的脖子。
两百米。
打头的两辆九七式坦克像两头饿疯了的铁牛,凭借自身八吨重的机械质量,完全无视了浅滩的坑洼。
履带高速倾轧过江面上散落的残缺白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联队长从指挥车的观察口探出半个身子,鲜血刀疤在晨光里拧成一条蜈蚣。
他已经看到了北岸壕沟里那些抱着枪发抖的支那新兵。
绝望被狰狞的笑取代。
他干裂的嘴唇大张,喉咙里滚出残忍的笑声。
再往前一百米,坦克的履带就会直接切入那条土沟。
他预见到了几十吨钢铁卷起北岸泥土、绞碎那些低贱血肉的画面。
工业力量面前,任何土法防御都不过是笑话。
壕沟里。
“手榴弹扔不过去!”
刘大柱急红了眼。
他一把拉开一颗手榴弹的保险盖,独臂拼了命往外甩。
落点离最近的坦克还差四十多米。
手榴弹炸出一蓬泥浆,连漆皮都没蹭掉。
“太快了!”
他一拳砸在土壁上,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冲着后方嘶吼,
“炸药包呢!来个敢死队上去送啊!”
没有敢死队回应他。
新兵们的呼吸近乎停了。
就在这时。
堑壕最前沿,贴在泥水里的马本在动了。
他猛地抬起右手,一巴掌拍碎了面前那块凸起的冻土。
碎冰碴子混合着泥浆溅了他满脸。
马本在咧开嘴。
那张满脸泥浆的脸上,绽出一个比阎王还瘆人的笑。
两排因为长期熬夜抽烟而发黄的牙齿全露在外头,那个笑容比修罗场的恶鬼还要癫狂几分。
“进老子的碗了!”
马本在嘶哑的嗓音劈开机枪的咆哮,带着一股子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狗剩——起锅!”
话音落地的瞬间。
狗剩蓦然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没有任何高光,只剩下纯粹厚重的、像黄土一样的大地之色。
没有多余的动作。
那双血肉模糊的赤脚从泥土里拔出来,膝盖微曲,肌肉紧绷到极限。
随后——
他带着千钧之势,狠狠一跺脚下的黄河浅滩。
没有炁光,没有术法痕迹。
只有一声闷沉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从脚底直贯到天灵盖,再从天灵盖一路砸进地底三尺。
那是大地的脉搏。
冻土裂了。
裂纹不是乱的,而是沿着某种极其精准的脉络,向前方四百米防线辐射。
特定的震动频率顺着浅滩的岩层,毫无损耗地传导至地下。
每一道裂纹都精准地经过一根被狗剩亲手跺进地里的金属柱。
六十根。间距六米,交错排列,深三尺。
马本在亲手刻上的三层大阵——压缩阵纹、触发阵纹、碎裂纹——在狗剩这一跺中,同时被地脉震动激活。
阵纹骤然亮起刺目的暗红光芒。
压缩的动能轰然释放。
“嘭——”
第一声。
一声极其沉闷、没有任何火光与硝烟的金属爆裂声,从地底深处炸响。
打头的那辆九七式坦克正全速碾过一片看似平坦的黑泥地。
底盘下方的土层瞬间炸开一个大洞。
一道通体乌黑、表面刻满暗红血管阵纹的钢铁尖柱,携带着阵纹瞬间释放的恐怖动量,从泥土中暴起直刺。
坦克的正面装甲或许有二十五毫米,但底盘最薄弱的地方,只有可怜的八毫米。
乌黑的金属尖刺摧枯拉朽般撕裂了八毫米的底盘钢板——像撕一张纸。
没有丝毫停顿。
尖刺由下而上,贯穿驾驶舱,切断驾驶员的脊椎。
紧接着穿透弹药架,最终从顶部的炮塔盖轰然穿出。
驾驶员连同他屁股
八吨重的九七式中型坦克,在巨大的动能冲击下被硬生生顶离地面半米。
履带在半空中无力地空转了两圈,发动机发出几声凄厉的哀鸣,彻底报废。
整辆坦克被这根乌黑的金属柱死死钉在原地,像一只被铁签子穿透的死蛤蟆。
鲜血顺着底盘的裂口,“滴答、滴答”地砸在
一击毙命。
后车。
驾驶员瞳孔骤缩。
惊恐的本能驱使他去踩刹车踏板。
履带抱死,与地面产生剧烈摩擦,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响彻浅滩。
晚了。
战壕前沿。
马本在双掌猛地合十。
他调动体内全部狂暴的炁,顺着“人民的汪洋”这一独特的气局链接,毫无保留地压入地表阵眼。
手背上的青筋如虬龙般跳动,死死扣住身下泥土。
“一根哪够分?”
马本在瞪着充血的眼睛,混着泥浆和血丝的嘶吼撕裂了黎明的冷风——
“全给老子——长出来!”
——
刹那间。
四百米宽的防线上,大地裂开了。
沉闷的破土声连成一片。
“唰!唰!唰!唰!唰——”
六十根凝聚了十万百姓砸锅卖铁心血、经过神机百炼极致压缩的钢铁巨柱,在同一时间拔地而起。
那声音不是“生长”,是钢铁在怒吼。
每一根柱子都带着十万人砸锅卖铁的恨,带着老太太舍不得扔的黑铁锅底的纹路,带着七岁小孩掏出来的那枚铜钱的温度。
金属柱的头部尖锐如锥,尾部锚爪死死咬住大地。
阵纹在破土的瞬间激发出暗红色的光,像地底蹿出来的鬼火。
日军装甲联队的楔形阵列,一头撞进了这片钢铁竹林。
瞬间化作不可名状的人间炼狱。
金属撕裂声盖过了引擎的嘶吼。
刺耳的钢板断裂哀鸣交织在一起,直刺鼓膜。
二十余辆引以为傲的大日本帝国战车,在这股突如其来的地下钢铁风暴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第二辆坦克被两根金属柱同时洞穿,车体歪斜着挂在半空,履带还在空转。
第三辆侧翼中柱,整个车身被掀翻,炮塔飞出五米远砸进泥里。
第四辆、第五辆、第六辆——尖锐的钢铁从地底钻出来,穿过底盘、穿过装甲板、穿过车内蜷缩的人体,将八吨重的铁壳子高高顶起。
一辆接一辆。
联队长所在的指挥车冲在最核心的位置。
三根金属柱同时从他车底破土而出。
一根顶穿发动机舱,一根刺穿驾驶室。
最粗的一根直接捅破了他脚下的装甲板。
指挥刀从他手中滑落。
联队长甚至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那根冰冷的尖刺从座椅底下穿入,贯胸而出,将他连同那把染血的指挥刀一起钉在了炮塔顶上。
双腿无力地抽搐了两下。
鲜血顺着那根发烫的金属柱,快速淌落。
一滴。
一滴。
一滴一滴,落进这片被侵略者践踏过的黄河浅滩的泥土里。
十秒。
前后不到十秒。
一支狂飙突进、不可一世的装甲联队,停滞在了距离北岸阵地不到百米的位置。
整个装甲联队,变成了一片死寂的钢铁坟场。
二十多具钢铁残骸被六十根乌黑的铁柱高高架起,歪七扭八地挂在金属柱上。
有的还冒着黑烟,有的履带还在“咯吱咯吱”地空转,像垂死的虫子蹬着最后几下腿。
从高处往下看,那些金属柱和被穿透的坦克,活像一串串挂在铁签子上的烤肉。
北岸壕沟里。
准备迎接肉搏的两千新兵,以及独立团的老兵们,集体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死寂。
所有人张大嘴巴,看着那些前一秒还在喷吐死亡火舌的铁疙瘩,此刻变成了一堆挂在柱子上的破铜烂铁。
三秒后。
“日他先人的——!”
刘大柱从泥里蹦了起来。
独臂老兵的嗓子眼里挤出一声走了调的狂吼,眼眶里的泪跟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他一把搂住身边的十四岁男孩,那只仅剩的左臂搂得死紧死紧的,把那颗脏兮兮的小脑袋死死按在自已胸口。
男孩没挣扎。
他抱着比自已还高的三八大盖,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浑身发抖,却硬是没出声。
“嗷——!!!”
一股掀翻天际的狂喜嘶吼从土沟里直冲云霄。
两千人的嘶吼在那之后掀翻了整片黄河浅滩。
新兵们把帽子扔上了天,老兵们用枪托砸着壕壁,泥土簌簌往下掉。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扯着嗓子骂娘,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远处,残存的日伪军散兵看见这片“钢铁竹林”的瞬间,最后一根弦断了。
丢盔、弃甲、扔枪,哭嚎着往南方溃逃,连队形都散成了一锅粥。
战壕前沿。
马本在趴在泥里,一动不动。
双手从手腕到指尖全是密密麻麻的水泡,好几处皮肉翻卷着,渗着黄水。
他把脸埋进泥土里,闷声闷气地笑了一下。
“破铜烂铁聚烈火……千锤百炼诛妖魔……”
声音很轻,像呢喃,像梦话,又像是念给脚下这片泥土听的。
狗剩蹲在他旁边,赤脚踩着黄土,面无表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已那双血糊糊的脚底板,又抬头看了看远处被钉在金属柱上的坦克残骸。
沉默了片刻。
说了句谁都没听清的话。
但脚下的大地,微微震了一下。
像是点了个头。
高坡上。
清风徐来。
苏墨静静地坐在轮椅里,看完了全程。
那片被挂在“竹笋”上的钢铁残骸,在晨光里反射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坦克的炮管歪向天空,再也不会对准任何一个百姓。
苏墨端起那只黄铜茶缸,送到嘴边,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茶凉了。
粗糙的茶叶梗滑过喉咙,但嘴里的血腥味被压下去了。
他垂下眼睑,轻轻吹散水面上漂浮的热气。
望着漫天初升的晨光,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靠几块破铁皮就想碾碎华夏的日子,结束了。”
他把茶缸搁回扶手上,缸底磕出一声脆响。
左手随意搭在轮椅扶手上。
“时代在改变了。”
冯宝宝歪头看着他,想了想。
从兜里摸出半块干巴巴的红薯,递过去。
苏墨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