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云升腾留下的焦糊味,混着柴油黑烟与极浓的血腥气,死死糊在了黄河北岸的浅滩上。
二十多辆九七式坦克的残骸被六十根乌黑的钢铁巨柱穿在半空,像一串串被风干的铁皮灯笼。
履带还在半空中“咯吱咯吱”地无力空转,发动机舱冒出的黑烟混着烧焦的机油味,熏得人直翻白眼。
这一幕,无声宣告着大日本帝国计划,在这片黄土上的彻底破灭。
寂静只持续了三秒。
残存的日伪军彻底崩溃了。
没有军官能约束住这些丧失了战斗意志的败兵。
“バケモノだ!(是怪物啊!)”
一名日本兵丢掉沉重的弹药箱和三八大盖,连滚带爬地掉进齐膝深的烂泥水里。
他脚下一滑,整张脸埋进混着血水的黑泥里,挣扎着还没爬起来,又被身后更惊恐的同伴一脚踩进泥浆深处。
曾经不可一世的侵略者,此刻像被捅了窝的耗子,手脚并用在烂泥滩里发出绝望的哭嚎,向南狂奔逃窜。
但有一个人不打算跑。
南岸泥坑边缘,一名脸上横着一道旧刀疤的日军中队长状若癫狂。
他一把拽住两个转身要逃的伪军,手里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死死顶在其中一人后脑勺上,满脸泥浆地嘶吼:
“站住!不许退!帝国的勇士不许后退!”
他踹翻一个伪军,枪口指着一处炸翻的泥坑:
“机枪!把机-枪-架-起-来!”
十几名瑟瑟发抖的伪军被强迫在泥坑边架起两挺九二式重机枪,企图建立一道交叉火力网阻断北岸的追击。
一名伪军机枪手趴在泥水里,双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根本无法瞄准,弹链都挂不进槽,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呜咽。
“废物!”
“砰!”
中队长毫不犹豫扣动扳机,子弹瞬间掀飞了伪军的天灵盖,脑浆连带污血飙在弹药箱上。
他一脚踹开还在抽搐的尸体,亲自接管了那挺重机枪,狠狠压下发射压板。
“哒哒哒哒哒——!”
暴虐的大口径火舌喷吐而出。
七点七毫米的子弹在浅滩水洼里犁开一道齐腰高的翻涌泥浆屏障,将北岸冲出来的路线死死封锁。
北岸战壕内。
许新半蹲在沙袋后,双眼死死锁定火力点方位,瞳孔一缩。
他身形微弓,袖口里三枚淬毒的银针已经扣在指缝间,准备借着弹坑的视线盲区摸过去。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董昌。
他吐掉嘴里的半截硬木,硬木落进泥水里。
他冲着许新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笑容极度阴狠。
“师弟,省省力气,别抢。”
董昌低头看了一眼,
“让我这新腿……也该见见血了。”
话音未落,董昌右侧那根日军步兵炮管改造成的钢铁假腿向后微撤半步。
管壁上,马本在亲手刻满的暗红色阵纹骤然亮起刺目光芒。
光芒顺着金属沟槽蔓延,如同烧红的铁水在管壁里疯狂流淌。
“嗡——咔!”
一声刺耳到让人牙根发酸的空气压缩轰鸣从义肢底部的排气孔传出,那是内部齿轮高速咬合、阵纹强行抽取空气产生的金属咆哮,战壕壁上的冻土被这股震动震得簌簌掉渣。
“喷射起步!”董昌一声暴喝,身体前倾。
“轰——!”
炽热的白烟从钢铁底座喷薄而出。
狂暴的气浪硬生生在脚下的冻土上炸出一个半米深的土坑,碎冰与泥块四下飞溅,打得周围老兵纷纷捂脸。
恐怖的反作用力将董昌整个人推向高空。
他脱离了战壕掩护,彻底无视了下方呼啸的大口径火力网。
在南北两岸数万人骇然的注视下,董昌的身躯笔直如标枪,化作一枚脱膛的穿甲弹,拖着一道嚣张的白色尾烟,以一个生猛姿态跨越百米泥滩,直愣愣地砸向日军阵地正上方!
正在疯狂扫射的刀疤中队长听到异响,惊骇抬头。
瞳孔里,是坠落的死神。
董昌借着千钧的下坠动能,钢铁假腿底座猛然弹开四根尺长精钢倒刺,在半空中张成一朵狰狞的金属铁花。
全部重量狠狠踩在了九二式重机枪厚重的防盾钢板上!
“咔嚓——!!!”
一声金属被粗暴碾碎的恐怖巨响。
五毫米厚的坚固防盾钢板连同半截枪管,被这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物理巨力当场踩得对折、碎裂,弯成了一个凄惨的“V”字形!
四根冰冷的金属倒刺毫无凝滞,顺势贯穿了中队长的胸腔,将他连人带断裂的枪机,死死地钉进了脚下的烂泥地里!
鲜血和内脏碎片混着滚烫的机枪零件,炸了一地。
中队长的手还死死扣在扳机上,嘴巴大张,喉咙里只来得及滚出半个音节便当场毙命。
第二挺机枪的伪军射手看见这台天降的杀戮机器,手一松,整个人瘫坐在泥水里。
周遭十几名伪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直接软了腿,当场尿了裤子。
机枪哑了。
这道泥水屏障瞬间塌落。
北岸壕沟里,老兵刘大柱的脑袋“唰”地冒了出来,漏风的嗓子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冲啊——!给乡亲们报仇——!”
他单臂撑着湿滑的壕壁,一跃而出。
三八大盖挎在残臂上,沉重的枪背带勒进皮肉里渗着暗红的血,但他跑得比谁都快。
那个十四岁的男孩紧跟在刘大柱身后。
他不再发抖,冲进泥滩,端平了那支比自已还高出大半截的三八大盖,狠狠扣动扳机。
“砰!”
巨大的后坐力将他瘦小的身躯整个掀翻在冰冷的泥水里,子弹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但他没有哭也没有喊,连泥带水迅速爬起来,小脸在泥浆里一抹,用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熟练动作,拉动枪栓退出发烫的弹壳,重新上膛,端着枪继续往前跑。
他记着过河发枪那天老兵说的话——“打不准没关系,别停。”
这一声枪响,是彻底清算的信号。
“嗷——!!!”
两千名刚刚还握不住枪的逃荒新兵,从陈朵撑起的那道残破枯萎藤蔓穹顶下蜂拥跃出。
他们端着缴获的日式步枪,战吼参差不齐,有人喊杀、有人骂娘、有人只会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但这汇聚在一起的声浪,把整片黄河浅滩震得嗡嗡作响。
潮水撞进了残兵阵型。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
新兵们打光了子弹也不退,冲上去用枪托砸、用牙齿咬破敌人的喉管、甚至捡起地上的冻土石块狠狠砸下。
一个铁匠出身的青壮年抡着半截断掉的枪管,直接把一名日军伍长的钢盔连同脑袋一起砸进了黑泥里。
场面瞬间陷入了最原始、最野蛮的暴力宣泄。
一名伪军连长被尸体绊倒在泥地里,见势不妙,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把头磕得像捣蒜:
“好汉饶命!别杀我!我也是中国人,我是被逼的啊!”
刘大柱端着枪大步从他身边冲过,脚步没有半分减速停顿。
他甚至没回头,单手持枪,枪口直接顶住那颗疯狂磕头的脑袋。
“中国人不当狗。泥腿子的复仇,只讲血债血偿。”
“砰!”
刘大柱毫不犹豫扣下扳机,脑浆混着泥水一同在烂泥滩上炸开。
几点温热溅在刘大柱脸上,他抹都没抹一眼,跨过无头尸体,继续追杀下一个目标。
人民的刺刀,不讲道理。
高坡上,冷风席卷。
苏墨坐在轮椅里,冷眼旁观着下方这场惨烈的单方面清算屠戮。
冯宝宝握着暗金工兵铲站在他身后,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你不去拦一下?他们都发疯了。”
苏墨左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右手端起那只“镇国黄铜茶缸”,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茶水冰凉,粗糙的茶梗顺着喉咙咽下。
“拦什么?怨气被压在骨头里太久了。今天必须用血来泄。”
“拦不住,也不该拦。不把这股气撒出来,憋在心里,人会生病的。”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那片深邃暗金色的识海空间。
原本那由十万个微小白色光点组成的“万家灯火图”,在此刻完成了本质的蜕变。
所有代表“感恩”与“求生”的温和白光,全部沾染上了一层炽烈、狂暴、仿佛在燃烧的猩红!
那不是妖异的红,是兵戈铁马的红,是被压迫者不再跪着、抬起头颅的血债血偿!
十万人的民心愿力,终于从被动挨打的“活下去”,向着进攻破坏力的“打回去”。
这股猩红的复仇愿力,如滚烫暴烈的岩浆,又似千军万马践踏大地的烈酒,顺着因果线倒灌进苏墨千疮百孔的经脉之中。
它蛮横霸道却不伤根本,强行填补、拓宽了他因推演而崩裂的血管网络。
视力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盘桓在胸口的沉闷残气,也一扫而空。
苏墨重新睁开眼,攥紧了手里的黄铜茶缸,缸体被捏得微烫。
暗金命盘的性质变了,他也彻底明确了这“国运大盘”的新用法。
光救济灾民不够。
武装他们,才是硬道理。
要把这群侵略者的血肉榨干抽尽,统统当成浇灌这片被践踏黄土地的新生肥料!
战场边缘。
一片狼藉的机枪掩体废墟旁,马本在不知何时已经摸了过来。
他蹲在泥水里,对身旁那两具还在冒着热气、肠穿肚烂的尸体充耳不闻,毫不在意周围的断肢残骸。
他一手掏出个巴掌大沾满油渍的破本子,一手拿着半截炭笔,死死盯着董昌那条沾满敌血的假腿,运笔如飞疯狂记录。
“高空落地抗震性能完好……轴承磨损率百分之三点五,超过预估……阵纹单次充能后衰减速度太快……底座倒刺的展开角度还能再优化十五度……”
科研人员的实用主义,在修罗场里闪耀着令人费解的光芒。
许新走了过来,从贴身的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压扁的香烟,递给了正靠在一根插地钢铁巨柱上、用死人衣服擦拭假腿血迹的董昌。
董昌叼上烟,许新划燃一根火柴。
烟头亮起的瞬间,董昌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目光越过满地狼藉的浅滩,望向南方天际线上还没完全散尽的蘑菇云余烬。
“这仗打得痛快……”
董昌吐出嘴里的烟草沫子,感慨道,
“算是把鬼子的脊梁骨,给彻底打散了。”
高坡上。
苏墨拿起那只连接着阵法气局的残存“真理扩音器”麦克风,按下了按钮。
沙哑却沉稳的声音顺着冷风,穿透硝烟和泥浆,清清楚楚地扎进黄河沿岸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全体都有!打扫战场!”
苏墨端坐轮椅,独眼扫过南岸那片烧成焦土的阵地。
“收拢弹药,清点人数,救治伤员。我们在这就地休整两天。”
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滚滚黄河,投向满目疮痍却广阔无垠的华北腹地,声音冷酷而决绝,带着令人血脉贲张的煽动力。
“两天后,收拾好家当,准备跨过黄河……”
“去鬼子的地盘——要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