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轰!”
日军第十一独立混成旅团的重炮阵地咆哮了。
那不是简单的齐射,而是一场违背自然的火雨。
一百五十毫米口径的重型榴弹炮弹,带着足以撕裂钢铁的动能,划破黎明的寒雾,拖着刺耳到让人牙根发酸的啸声,像死神的镰刀一样疯狂收割着北岸的空气。
陈朵撑起的绿色穹顶在火光中剧烈摇曳,那些新生出的藤蔓刚刚冒尖就被炸成齑粉,碧绿的汁液像绿色的血一样往下滴,落在土坑里冒出丝丝热气。
“顶住!都给老子把头低下去!”
刘大柱独臂死死搂住一名吓得快瘫掉的新兵。
高坡上,苏墨坐在轮椅里,整个人像是一截烧剩下的残木。
在他深邃如宇宙星空的暗金色识海中,那一副由十万光点汇聚而成的“万家灯火图”正处于过载的边缘。
每一个光点的颤抖,都化作苏墨经脉中乱窜的狂暴洪流。
他感觉到右手的骨头在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宝宝……再快点。”
苏墨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冯宝宝一言不发,她单掌抵在苏墨后心,体内的先天一炁像是不计代价的泄洪,疯狂修补着苏墨那随时可能爆掉的血管。
在苏墨的视界里,世界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南岸的重炮的弹道轨迹,变成了冰冷的红线,在他的推演沙盘上清晰得连弹丸转动的圈数都能算出来。
“想玩饱和攻击?”
苏墨冷笑一声,鼻腔里喷出一股粘稠的紫血,正落入那只黄铜茶缸,发出一声轻响。
他蓦然转头,看向战壕角落。
那里,张怀义正慢吞吞地站起身,手里还捏着半截硬馒头,刚啃了两口。
“张怀义——你他妈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苏墨的嘶吼越过喧嚣的炮火,精准地扎进张怀义的耳朵。
张怀义嚼完最后一口馒头,随手拍掉嘴角的渣子。
他那双总是习惯性眯起来的眼睛,在此刻彻底睁开,眼底深处,一抹纯净到极致的白光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吞噬着眼眶里的血丝。
“院长发话了……这要是还缩着,回山上没法跟师兄交代啊。”
张怀义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一步跨出战壕。
脚底接触到泥土的瞬间,一层肉眼可见的金光像熔化的液态黄金,从他脚底迅速蔓延。
束发带被周身紊乱的静电瞬间崩断,满头黑发在风中狂乱散开。
此时,南岸三十门重炮同时喷火。
三十枚一百五十毫米高爆弹脱膛而出,弹道交汇点直指北岸壕沟正上方。
张怀义抬头,他的意识在这一刻仿佛通过苏墨那无形的勾连,瞬间接入了宏大的推演沙盘。
“定局!”
张怀义双手猛地向两侧张开。
下丹田深处,培养的“炁婴”猛然睁眼。
“五雷正法·万龙腾——贯苍穹!”
“噼啪——!”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他胸腔中心炸开。
千万条银蛇般的雷霆从虚空中滋生,在三秒之内编织成一张直径超过百米的恐怖雷网,横亘在北岸浅滩上空。
三十枚高爆弹一头撞进雷网。
雷蛇咬住弹体,电场瞬间击穿引信。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震天撼地的轰鸣在半空中集中爆发。
那是何等壮丽的画面:漆黑的天幕下,一朵接一朵猩红的火球在银色雷网中绽放,所有的冲击波都被雷网的电场约束在半空,只有热浪往下拍,没有一发弹片坠地。
南岸日军阵地。
那些正准备下一轮装填的日军士兵,动作整齐划一地僵住了。
“バケモノ……(妖怪……)”
一名装填手的弹药掉在地上,砸到了脚趾,却连喊疼都忘了。
北岸壕沟里,刘大柱仰着脖子,嘴里那颗原本就松动的门牙随着下巴一起掉了下来。
十四岁的小男孩抱着枪,泪水流过泥脸。
他头一回觉得,自已身后站着的人,比鬼子的炮还硬。
张怀义站在礁岩上,双掌维持托天之势。
他的皮肤表面已经渗出了血珠,但那股子傲视群雄的气概,盖过了对面整整一个师团。
高坡上,苏墨看见这一幕,紧绷的脊椎终于松了半分。
“这大耳贼……算靠谱了一回。”
他再次咳出一块暗色的血块。
左手颤抖着端起铜茶缸,凉透的茶水压下了嗓子眼里的血腥。
他的独眼扫向侧翼,那里,马本在和三十名老兵正推着几十个一人多高的“拥军袋”,像是一群伺机而动的猎手。
然而,就在北岸士气暴涨的一瞬间。
南岸的炮击突然停了。
不是零星的停止,而是那种突如其来的、毫无预兆的死寂。
甚至连坦克引擎的嘶吼,也仿佛被某种更深沉的阴影吞噬。
“啪嗒。”
苏墨手中的铜茶缸猛地掉落在扶手上,溅了一身的茶水。
他的左眼瞳孔骤然收缩,死死锁住下方的黄河中心。
在他的识海中,那一轮代表国运的暗金命盘,突然毫无预兆地发出了一声惊悚的碎裂响动!
那是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某种庞大、腐朽、带着千年宿怨的东西,正在从这片土地的最深处,被强行唤醒。
“不对劲。”
苏墨的嗓音变了调,
“狗剩,快退!快从河边退回来!”
话音刚落。
“咔嚓——咔嚓——”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黄河底部闷闷地传了上来。
那不是石头碰撞的声音,那是成千上万具骨骼,在河底淤泥中强行摩擦、接驳、重组发出的刺耳锐响。
原本浑浊的黄河水,在这一刻,竟然开始迅速变黑。
一种浓郁得化不开的死气,正顺着江心那道被炸开的裂缝,冲天而起。
江面沸腾了。
一个个惨白的骷髅头,在黑水里浮沉,眼眶里跳动着暗红色的妖异鬼火。
土御门涉在这一刻,舍弃了所有的理智,将这百年来沉在黄河底的所有怨念,一次性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