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庚盯着苏墨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那双在战场上杀红过的眼睛里翻滚着太多沉重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重新把目光压回了地图上。
“说具体的。”
陈庚拖过一张板凳坐下来,右手食指重重点在那条红线上,
“你那个浅滩,枯水期我蹚过,水最深到腰。但现在是汛期,灌满了水,怎么过人?”
苏墨抬了抬下巴,示意狗剩。
狗剩从院角慢吞吞走过来。
他依旧光着脚,脚底板沾着黄泥。
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地图,没说话。
“浅滩底下有一条老水道。”
苏墨替他说,
“洪水是从上游灌过来的,浅滩本身的地基是硬的——黄河改道之前的旧河床,结实得跟石板一样。只要把浅滩两侧的暗流压住,水深能降到三尺以内。”
陈庚抬头看向狗剩:
“你能压住?”
狗剩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只有三个字:
“俺能压。”
“多久?”
“只要俺的脚不离那底下的泥,多久都行。”
陈庚定定地看了这质朴汉子一眼,转头看向苏墨:
“水压住了,人能过。但十万人走浅滩,速度慢,一趟下来少说三四个时辰。三四个时辰里,日军的炮弹不长眼。”
“所以要架桥。”
苏墨重重拍了拍桌上的地图,
“浅滩最窄处有一百二十米。狗剩定住水脉之后,在河面上架一座浮桥。人从桥上走。”
“桥?”
陈庚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
“怎么架?我手头连根完整的铁轨都凑不出来。”
苏墨扭头看向马本在。
马本在一直站在桌旁边,两只手不停地搓来搓去,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院长你别看我,架桥我能架,但我得有料!一百二十米的浮桥,撑死了我也得要几千斤铁。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铁从天上掉下来?”
“我知道。”
苏墨打断他,眼神冷硬,
“铁的事到了渡口再说。先把人拉到地方。分三路。”
他拿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三条线。
第一条线从科学院驻地直接往南,穿过太行山区,直插黄河北岸。
“第一路,马本在带队先过河,到浅滩北岸搭好桥头阵地。等南岸的铁料运过来,你负责架桥。周圣跟你一起,用风后奇门定住桥面的气局,保证桥不散。”
马本在瞪大了眼:
“铁料从南岸运?南岸全是难民,上哪弄——”
苏墨没有理会他的质问,炭笔直接落下第二条线,从浅滩往南画了三十里,落在了那个死黑的圆点上。
“第二路,陈旅长,你带独立团主力和丰平、夏柳青,在这个无名高地设阻击线。目标:死守一天一夜。”
陈庚把烟斗往桌上一磕:
“一天一夜,我用一个团顶三个师团。”
“加上丰平和夏柳青。”
苏墨看着他。
“加上两个人就够了?”
陈庚眯起眼。
丰平在边上听得双眼发赤,两条小辫子一扬:
“旅长!您把心放肚子里!有我丰平在,他来三个师团,我也全给他烧成灰!”
陈庚扫了这满身煞气的红衣青年一眼,没答话,又看向苏墨:
“第三路呢?”
第三条线最长,从驻地往南,直接插向黄河南岸的渡口。
“第三路,我带其余人直接去南岸。接应难民,组织转移到浅滩。”
苏墨顿了一下,
“端木瑛、阮丰、冯宝宝跟我走。许新打前站,先去渡口摸清楚情况。”
“你?”
端木瑛脸色变了,
“你去南岸?你现在的身体一旦离开驻地——”
“苏墨!”
陈庚也皱起眉头。
“十万难民要过河,总得有个能做主的人在场。”
苏墨按住轮椅扶手,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十万惊弓之鸟,见着咱们这些满身煞气的异人只会更乱。所以,张政委得跟我走。”
张铭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肃然站了出来。
“老百姓认那身灰军装,认政委。”
苏墨看着张铭远,
“有政委在,军心就在,民心就能安。”
张铭远什么也没多说,只用力点了点头。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无根生一直靠在墙边,右手转着手串,忽然开口:
“院长,你少排了一个人。”
苏墨看他。
无根生歪了歪头:
“我。”
“你不用排。”苏墨说,“你哪路都不跟。”
无根生挑了挑眉。
“你当流动队。”
苏墨极简短地说,
“哪边快撑不住了,你去哪边。”
无根生愣了一下。
他把手串往手腕上一套,从墙边站直了身子,脸色的彻底收敛。
“行。这救火的活儿,我接了。”
“还有一件事。”
苏墨从胸口衣兜里掏出那封电报纸,翻过来,在陈庚批注的后面写了一行字。
字迹因为脱力而显得十分潦草,但他写得很用力。
他把电报递给张铭远:
“这封回电发延安。就一句话——‘科学院接令,赴黄河南岸接应百姓。请上级放心’。”
张铭远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苏墨写的字,嘴唇紧紧抿住,转身快步去安排了。
“那就动。”
苏墨拍了一下轮椅扶手。
陈庚站起来,拎起帽子扣在头上。
“独立团全体——”
旅长扬起粗粝的嗓门,那声音如同穿透硝烟的军号。
“——出发!”
那天傍晚,太行山下起了雨。
不大,细密的雨丝在黄土地上砸出小坑,很快汇成泥浆。
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落日,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铁血肃杀之气笼罩在院落上空。
科学院的院坝上,三十六贼和特战队的队员们站在雨里,默不作声。
马本在把最后一箱阵纹材料搬上卡车,拍了拍车厢板,冲驾驶室吼了一声:
“东西全了!打火!”
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
冯宝宝推着轮椅,把苏墨送到院门口。
苏墨身上裹着一件洗得泛白的军大衣,搪瓷茶缸卡在扶手旁边的卡座里,雨点在茶缸里打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陈庚翻身上了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独立团的战士们紧握着钢枪,在车厢里面容冷峻。
丰平站在卡车后挡板上,一身红衣被雨淋得透湿。
他没喊任何口号,只是远远冲苏墨抱了抱拳,带着一去不回的决绝钻进了车厢。
夏柳青打着那把破蒲扇遮雨,提着戏袍的下摆,经过苏墨身边时顿了一步。
“院长,这出戏要是唱全了,老夏回来接着给您唱堂会。”
他的戏腔在冷雨中透着几分苍凉。
“留着命唱。”
苏墨只回了四个字。
夏柳青笑了笑,转身跃上卡车。
马本在跑过来,站在泥地里大声喊道:
“院长,桥的事交给我!我马本在这辈子造过最丑的东西就是你那把轮椅,今天让老子在黄河上,给你铸一座铁打的龙骨!”
苏墨微微颔首。
马本在转身冲入雨幕。
周圣路过时,低声丢了一句:
“奇门局已起,此行变数在水,在人心。”
最后一个走的是狗剩。
他赤着脚,踩着黏腻的泥水走到苏墨面前,蹲下身。
“院长。”
狗剩的声音很低,像地底传来的闷雷,
“黄河底下的泥,跟俺脚下这块地是一个根。”
苏墨看着他。
“只要俺还没死,”
狗剩站起身,指骨捏得“咔咔”作响,
“那水就翻不了天。”
他没有再等苏墨回答,赤着脚跑向了最后一辆卡车。
雨越来越大了。
卡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院门,拖着两道深切的泥辙,消失在灰暗的天地间。
冯宝宝推着轮椅,顺着踏板把苏墨推上第三路车队的卡车后厢。
苏墨低头,看了一眼扶手上被雨水冲淡的暗紫色血迹,忽然开口:
“宝儿,你说这雨能下多久?”
冯宝宝看了看天,眼神依旧古井无波:
“不知道。但下雨天路成了烂泥,鬼子的铁皮王八也跑不快。”
苏墨怔了一下。
他看向雨幕深处,眼神彻底冷硬下来。
“你说得对。”
他把军大衣紧了紧,
“这片土地的泥泞,是我们最好的掩护。”
伴随着沉闷的引擎轰鸣,最后一辆卡车驶入荒野,决然地奔向那道生与死的黄河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