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宝宝没有任何疑问,起身就走。
不一会儿,她扛着一个半人高的粗布口袋,“砰”的一声砸在轮椅旁边。
“一共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
苏墨看着那条灰扑扑的口袋,从骨髓里泛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点粮,撑死了只够他强开几次模拟。
几次机会,要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出十万人的生路。
或者,连一次反噬都扛不住,当场神魂俱灭。
苏墨伸手从口袋里捏出一个馒头。
表面灰暗,触感坚硬得硌手。
他低头狠狠咬了一口,没嚼几下便强行咽了下去,干涩剌得嗓子生疼。
冯宝宝递上水壶。
苏墨灌了一大口凉水,将残渣粗暴地冲入腹中。
“宝儿,”
苏墨咽下水,眼神变得森冷,
“把我推到屋里去,关好门窗。谁也别放进来。”
冯宝宝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点头,只是将轮椅稳稳推进了里屋。
门重重合拢,她拎起那把沾着血迹的工兵铲,如同庙里的煞神一般,背对着房门蹲了下来。
屋内陷入一片昏暗。
苏墨将两个馒头摆在太师椅扶手上,深吸了一口气。
心跳疯狂加速,心口那捧维系生机的黄土隐隐发烫。
他闭上眼。
意识沉入识海内景。
那面破碎的命盘悬在无尽的虚空里,犹如风中残烛。
“我知道你快散了。”
苏墨的意识死死盯着命盘,透着一股疯狂的执拗,
“但今天就算碎成灰,你也得给老子再撑一次!”
他毫不犹豫地狠狠咬破舌尖,精纯的血气从丹田强行拔起!现实中,他抓起扶手上的干馒头胡乱塞进嘴里拼命咀嚼,压榨出最后一丝精气。
意识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狠狠撞向命盘!
“咔——”
裂纹当场崩开。
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穿透脑髓,如同万根钢针同时穿刺。
苏墨的意识如同一把铁钳,死死扣住命盘崩溃的边缘,将所有的精气像灌钢水一般疯了似的往裂缝里填!
灰白空间骤然亮起。
苏墨重重跌入了残酷的未来。
——模拟开始。
第一次模拟:他带队直奔渡口,半路遭遇日军侦察机,行踪暴露,炮火覆盖。难民无一幸免。死。
第二次模拟:绕道避开侦察机,但到达渡口晚了六个时辰。他坐在轮椅上,亲眼看着日军装甲联队将十几万人赶进暴涨的黄河。死。
第三次模拟:分兵两路,阻击线兵力不足被瞬间碾碎;接应部队到了渡口没有渡船,面对怒浪一筹莫展。死。
第四次。第五次。第十次。
每死一次,识海中的命盘就崩落一片碎渣,紫金光芒一层层被剥离。
苏墨的意识濒临崩溃,但他没有停。
第十一次:终于在渡口以北三十里找到一处浅滩,旧河床地基坚硬,但汛期水深两丈。怎么过?
第十二次:狗剩踩进黄河,生生镇住水脉暗流。但没有桥。
第十三次:马本在入局神机架桥,但前线一寸铁都没有。
第十四次:苏墨在绝望中看到,一个白发老农抱着一口残破的铁锅,沉默地走到了河滩边。
第十五次:十万难民的铁锅,十万难民的镰刀与门栓!马本在跪在泥水里,双手拍着滚烫的铁水嚎啕大哭。十万人的命,换十万人的路。桥架起来了,但追兵已至,谁去填那个血肉磨盘?
第十六次:陈庚的独立团摆在了渡口以南三十里的无名高地上。陈庚叼着烟斗,把地图拍在苏墨面前:“拿一千条命去顶三万?”苏墨在模拟里残忍回答:“是一千条命,加上三十六贼。”
第十七次模拟。
成了。
不是兵不血刃的成了,是高地上尸积如山、黄河滩头恸哭震天的成了。
阻击线用血肉之躯死死钉在原地,撑了整整一天一夜,大半老百姓活生生蹚过了铁血浮桥!
“轰——”
苏墨被狂暴的反噬之力狠狠踢出模拟空间。
“咔嚓!”
命盘又崩碎了极大的一块,光芒彻底黯淡到极点。
现实中,苏墨整个人失去控制地往前猛栽。
手肘重重砸在太师椅扶手上,暗紫色的污血不受控制地从七窍疯狂涌出,血水里夹杂着发黑的神魂碎屑,一滴滴砸在膝盖那张发黄的地图上。
他双手死死抠着扶手木纹,骨节崩得快要错位,强撑着不让自已滚落到地上。
意识足足涣散了半炷香的时间才勉强聚拢。
苏墨极其艰难地低头,用抖得握不住笔的手捡起炭笔。
十七次用命填出来的撤退路线,已经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脑子里。
他用大衣袖口粗暴地蹭去糊住视线的血水,笔尖死死压在地图上。
从渡口往北三十里的浅滩,画下一条刺眼的红线;
从浅滩往南三十里,重重画下一个圈,圈住那座十万人鬼门关的无名高地。
画完最后一笔,炭笔滑落。
苏墨仰头瘫倒在椅背上,呼吸粗重得如同破风箱。
心口那捧黄土烫得仿佛要点燃内脏。
痛归痛,命没散。
路,找到了。
他伸手,用力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木门。
冯宝宝暗金色的铲子竖在身侧,头也不回:
“端木瑛来了三次,都被我拦了。”
“干得好。”
苏墨从袖口里抽出那张斑驳着血迹的地图,
“去把他们都叫来。所有人。”
半刻钟后,狭小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端木瑛刚冲进来对上那张七窍流血的脸,煞白着唇刚要开口,就被苏墨冷冷抬手打断:
“闭嘴,收起大夫那套,骂不死我。”
苏墨用染血的袖口抹了一把嘴角,将那张地图“啪”的一声,重重拍在院中的石桌上。
“各位,”
苏墨的嗓音沙哑粗粝,却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凶戾,
“阎王给老子发了帖子,请咱们去黄泉赴宴。”
他缓缓环视了一圈院子里神色各异的众人,嘴角猛地扯出一个森然的冷笑。
“老子回帖了——”
“阎王发帖要留客,老子掀桌不听喝!”
无根生懒洋洋地靠在墙边,目光扫过苏墨那张厉鬼般的脸,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死死攥紧了手腕上的串珠。
“都过来,看图!”
苏墨指节敲击着石桌,
“我只说一遍。”
就在众人迅速围拢上前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厚重皮靴声。
“砰——!”
院门被大力推开。
陈庚大步跨入门槛,一身泥浆,嘴角烟斗冒着火星,两名通讯员抱着加急电报紧跟其后。
旅长那双鹰隼般的目光飞速扫过众人,最终死死钉在石桌那张染血的地图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前,猛地弯下腰,双手重重撑在桌沿上,指节瞬间泛白。
陈庚死死盯着那条通往浅滩的红线,以及阻击线上那个象征着死守的刺眼黑点。
身经百战的将领,一眼就看穿了这套方案背后的疯狂与惨烈。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幅图看了足足五秒。
院内落针可闻,只有陈庚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紧接着,他嘴角紧咬的烟嘴处,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的“喀嚓”脆响——那根被他盘了多年的硬木烟嘴,竟被生生咬裂了一道缝隙。
陈庚缓缓直起腰,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锁住了苏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