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绝对不行!”
钱通的反应比被踩了尾巴的猫还激烈,几乎是从板凳上弹了起来。
他那张精心保养的脸上血色尽褪,刚才的傲慢和算计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恐。
开什么国际玩笑?用他钱通的信誉去给八路军做担保,从日本人和那些二鬼子手里“赊”货?这字条要是传出去,他钱通的名字第二天就得出现在华北日军司令部的枪毙名单上!
“苏院长,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钱通的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得刺耳,“我只是个生意人,我不想死!”
“我敲,求生欲还挺强。”苏墨心里吐槽一句,脸上却没半分波澜。
他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里的搪瓷缸子,仿佛在欣赏上面掉漆的纹路。
“钱先生,你以为,你现在还有得选吗?”
“你……你什么意思?”钱通的心脏猛地一抽,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今天,大摇大摆地走进我的地盘,跟我关着门聊了半个时辰。”苏墨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你猜,山下那些眼睛,会怎么写报告?”
苏墨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
“在他们看来,你,钱通,已经上了我这条贼船。你现在跳下去,不是上岸,是淹死。浑身长满了嘴,你也说不清。”
“你……你算计我!”钱通的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油亮的冷汗。
他终于明白,自已从踏进这片根据地开始,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之内!这个病得快死的年轻人,心比墨还黑!
“这不叫算计。”苏墨纠正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在我们这儿,这叫‘统一战线’。”
“钱先生,你是聪明人。路有两条。第一条,你现在走,明天你的海外账户就会被冻结,你的合作伙伴会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你,日本人会请你去宪兵队喝茶。第二条,把这场戏,跟我一起唱完。我们拿到东西,你保住命,将来……还能在新中国的建设蓝图上,提前占个座。孰轻孰重,你是个生意人,比我会算。”
钱通的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知道,苏墨说的每个字,都是事实。
他被套牢了。
“好……好……算你狠!”钱通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下,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干!但是,我只出面,只出名头!具体怎么搞,你们自已来!出了事,别指望我扛!”
“成交。”苏墨满意地点点头,“宝宝,给钱先生看座,上我们最好的茶。”
冯宝宝闻言,默默地又从苏墨的水壶里倒了杯白开水,递到钱通面前。
钱通看着那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憋过去。
就在苏-墨这边把资本家安排得明明白白时,陈庚和张政委火烧眉毛似的冲了进来。
“老张,完蛋了!”陈庚一进门就一拳砸在地图上,眼睛布满血丝,“所有道口,全他娘的被鬼子和伪军给堵死了!别说药品,现在连一粒盐都运不进来!前两天派出去的采购队,失联了!”
地图上,代表根据地的红色区域,被一圈黑色箭头死死钉住,像个巨大的铁囚笼。
“旅长,冷静点!”张政委的脸色同样难看,“卫生队的磺胺,最多撑三天!再没药,重伤员就……”
屋子里的空气,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这不是军事封锁,这是经济绞杀,是要把他们的根都刨了!
“去找苏墨!”陈庚猛地抬头,“这事儿,只能看他的了!”
两人撞见黑着脸的钱通被警卫员“请”去休息,也顾不上多问,一头扎进屋里。
“院长,出大事了!”
听完陈庚竹筒倒豆子般的汇报,苏墨的表情毫无变化。
“我知道了。”他点了点头,对两人说,“旅长,政委,我准备亲自带队,去敌占区走一趟。”
“什么?你亲自去?不行!绝对不行!”陈庚和张政委想都没想就齐声反对。
开玩笑,苏墨要是掉根头发,他们俩都得被首长扒了皮!
“放心,心里有数。”苏墨的语气不容置喙,“这次,不硬碰硬。我们是去‘拿’东西。”
他在“拿”字上,加了重音。
陈庚和张政委面面相觑,拿?怎么拿?
“院长,你的计划是?”
“计划名叫‘零元购’。”苏墨推了推眼镜,吐出一个让两位老革命满头雾水的词。
看两人一脸茫然,苏墨也懒得解释,直接拍了板。
“旅长,政委,相信我。三天之内,三卡车的棉衣和药品,会出现在仓库里。做不到,军法处置!”
陈庚盯着苏墨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最终把心一横,重重点头。
“好!我相信你!要人要枪,独立团砸锅卖铁,给你凑!”
送走两人,苏墨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三个冷硬的馒头,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
第三个馒头下肚,他闭上了眼。
“开。”
【叮!人生模拟器启动——】
脑髓深处一阵针扎似的剧痛,淡蓝色光幕在黑暗中展开。
出发,渗透,满载而归——
然后,返程的山路上,红雾降临。
一个身穿白色狩衣的男人,在雾中缓缓摇动折扇。
世界,塌了。
【模拟一:你的五感被剥夺。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中,你疯了。死。】
【模拟二:无根生先发制人,神明灵撕开红雾。三秒后,红雾愈合,仿佛被撕开的不是炁,而是空气。炁的解构,打不破驾驭在炁之上的法则。死。】
…
【模拟五:你带整口大黑锅——】
苏墨睁开眼,又闭上。
不行。
锅在老马的实验室里,两个月的“炁断层衰减率”数据测到一半,拔了电全得作废。何况锅的有效范围是死的,三辆卡车在山路上前后拉开上百米,保不住所有人。
鼻腔一热,铁锈味的液体淌了下来。
再来。
第六条模拟线,他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把狗剩,放到队伍最前面。
【模拟六:加载中……】
光幕剧烈抖动,画面撕裂,无数雪花点疯狂闪烁,像一台被狠狠拍了一巴掌的老电视。
红雾降,五感夺。
第三十七秒。
画面,崩了。
不是模拟失败。是系统根本无法捕捉那个“变量”,在那一秒内,究竟做了什么。
第三十八秒,画面恢复。
被称为“常世”的空间,碎了。
像一面镜子,被人从背面,用整个世界当锤子,敲了一下。
碎得干干净净,碎得理所当然。
月光洒落,山路依旧,卡车还在,所有人都活着。
那个白色狩衣的术士,站在原地,满脸无法理解的惊骇,浑身是血,然后像沙雕一样,随风散去。
【模拟结束。存活路线确立。】
【关键变量:编号“未知”。因“天道遮蔽”,无法锁定身份,仅确认其物理位置于已方阵列最前端。】
【数据摘要:当该变量双脚与大地保持接触时,任何外来概念体的存续时间,不超过六十秒。】
【建议:一,将其编入最前端。二,确保全程赤脚。三,不要分析,不要复制,不要扫描。保持敬畏。】
苏墨睁开眼,七窍都在渗血,额上冷汗涔涔。
他低头,看着手里被捏碎的半个馒头,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红白相间,像一块放坏了的年糕。
塞进嘴里。
嚼碎,咽下。
浪费粮食,天打雷劈。
六次模拟,死了五次。唯一的活路,站着一个连系统都看不透的人。
赌了。
他推开门。
院子里,无根生不知何时靠在了门框上,手里把玩着酒葫芦,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闻到了。
那股熟悉的,疯狂透支生命时才会散发出的、寂寥而决绝的味道。
这个疯子,又在赌命。
无根生仰头灌了口酒,辛辣的酒液也压不住心头的烦躁。
“妈的。”他低骂一句,站到苏墨身后,“出去玩,算我一个。”
苏墨回头看他一眼,笑了。
“当然,怎么能少了你这个全性掌门。”
他的目光越过夜色,落在院角那个还在一丝不苟扫地的年轻人身上。
“狗剩。”
狗剩停下动作,回头,静静地看着他。
“把你的锄头带上,跟我出去一趟。”
狗剩没问去哪,没问为什么。
他只是默默地点头,弯腰,将扫帚靠在墙边。
然后,他蹲下去,用手掌,轻轻拍了拍脚下那片被他扫得干干净净的土地。
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我出门一趟,马上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