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子布最近很苦恼。
作为茅山符箓派的正经传人,又是八奇技之一通天箓的拥有者,画符,是他刻在骨子里的骄傲。
想当年在江湖上,他一张“五雷符”出手,甭管什么妖魔鬼怪,都得退避三舍。
可到了独立团这地界,他这身引以为傲的本事,彻底歇菜了。
前几天,为了加强驻地防御,他熬了几个通宵,耗费了自已珍藏的上等朱砂和符纸,精心绘制了几十张“五雷符”和“神行符”,恭恭敬敬地贴在了驻地的各个要道。
结果第二天,陈庚旅长就把他给叫了过去,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复杂。
“子布同志啊,”
陈庚旅长指着那些画满了鬼画符的黄纸,搓着手,一脸的为难,
“不是我老陈不信你,是你这宝贝疙瘩,它……它不给力啊。”
他指着一张五雷符:
“昨天夜里,我们抓住一个鬼子的探子,那小子跟没头苍蝇似的,从这符底下大摇大摆地路过了三回,硬是没见着一个雷下来。你这雷,是睡着了还是咋地?”
郑子布一张老脸憋得通红,跟猴屁股似的。
“这个……这个可能是因为……天干物燥,水汽不足?”
他自已都觉得这个解释,连鬼都不信。
“行,这个暂且不说。”
陈庚又指着另一张符,表情更古怪了,
“还有这个,神行符是吧?你给咱们侦察连的小伙子一人贴了一张,结果他们出去执行任务,跑得还没以前快不说,回来还全都窜了稀,在茅房门口排起了长队。这是咋回事啊?这神行符,该不会是通下水道的吧?”
郑子布:“……”
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通天箓,沟通天地,虚空画符。
怎么到了这地方,就跟假冒伪劣产品一样,一点用都没有?
他想不明白。
苏墨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墙角,对着一张新画的符箓发呆,嘴里念念有词,像个走火入魔的神棍。
“苏……苏顾问。”
看到苏墨,郑子布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站了起来,眼神里全是求助。
“还在为画符的事儿发愁呢?”苏墨笑呵呵地问道。
郑子布苦着脸,都快哭出来了: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的符,在这里就不管用了。明明炁的运转没问题,符的结构也没问题,可就是……没效果。”
“老郑,我问你个问题。”苏墨指了指他手里的符,“你这上面画的,是什么?”
“是道教的云篆,是沟通天地的文字,是道的体现!”
郑子布一脸肃穆地回答,这是他坚守了一辈子的东西。
“好。”苏墨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旁边墙上,宣传干事刚用白石灰刷上去的一行大字。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那你再看看墙上那个。”
“是……是标语。”郑子布回答。
“哪个更有力量?”苏墨追问道。
郑子布愣住了。
从“术”的角度来看,当然是他手里的云篆符文更玄奥,蕴含的能量更强。
可从“理”的角度来看……
他看着墙上那行简单粗暴、却又充满了力量的大字,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是一股子要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狠劲。
再看看自已手里这张没人看得懂的符。
他突然有点不确定了。
苏墨看着他迷茫的表情,笑了笑,开始了他的“忽悠”。
“老郑,你有没有想过,符咒的本质是什么?”
“符,不是画给老天爷看的,是画给人看的。它的力量,不是来自于那些鬼画符,而是来自于画符人的‘心’,和看符人的‘信’。”
“你的五雷符,为什么不响?”
苏墨一针见血地指出,
“因为在这里,没有人信你的‘玉皇大帝’、‘雷部正神’。战士们信的,是他们手里的枪,是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是人民的力量!”
“你的符,和他们的‘心’,根本就不在一个频道上!你怎么沟通天地?你怎么引动力量?在这里,天,没有人民大!”
苏墨的话,像一盆冷水,把郑子布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他一直以为,通天箓是凌驾于凡人之上的“仙术”。
可苏墨今天告诉他,这门仙术的根,其实在“人”间。
“那我该怎么办?”郑子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他感觉自已过去几十年的认知,正在崩塌。。
“很简单。”苏墨指着墙上的标语,一字一顿地说道。
“忘了你的那些云篆吧。”
“从今天起,你要学的,是怎么把战士们的心声,把人民的愿望,写出来。”
“符咒,就是思想的武器!你的笔,就是你的枪!”
“你要让你的每一个字,都写到战士们的心坎里去!你要让你的每一张符,都变成一面战旗!”
“什么时候,你能用最简单的字,写出最强的力量,什么时候,才算真正入了门。”
苏墨说完,便转身离开了,留下郑子布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墙下。
他看着墙上那一行行标语。
“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自已动手,丰衣足食!”
“将革命进行到底!”
这些字,他都认识。
但今天,他再看这些字的时候,却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一条条拧着劲儿的胳膊,一根根不肯弯的脊梁。
那是一种由千千万万人的意志,汇聚而成的力量。
“思想的武器……人民的愿望……”郑子布喃喃自语,眼神,一点点地亮了起来,亮得吓人。
他扔掉了手里的朱砂和黄纸,找来了一桶最醒目的红漆,和一把刷墙用的大刷子。
他要画一张全新的“符”。
一张……所有人都看得懂,也信得过的符。